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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是蔡明亮的第九部劇情長片,應羅浮宮邀請而拍攝的電影。導演說最早的概念只是想讓《四百擊》尚皮耶李奧和李康生在這裡碰到。後來的情節大約可描述為台灣導演小康在法國開拍跟「莎樂美」有關的電影,但母親去世、拍攝狀況出問題……。
電影有無數的互文與後設指涉,這不是刻意玩弄高深,而是對於生存的講究原就如此高深,難題不在於還可以多難、多拗過幾層,而在於作者該在哪痕縐折將讀者引入,再一起進入折疊的迷宮。
《臉》因為太過親密,所以疏離,因為太過疏離,所以親密。悖反的是,當我們指一位作者過份陷溺,其實準確的描述是,他陷溺於對自我做出更嚴格與層次井然的檢視和反省---他唯一沒有反省的只是,作品與觀眾的關係。但這該是個缺點嗎?我們能否寫一本聖經,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為聖經打分數不依據它並沒兜起全部人的信仰,而在於它可領信眾走得更遠。
《臉》是解開的、自由的、全部繳出的。古怪在於,當創作者追求且抵達了生存的自在,何以卻困惑觀眾進戲院多半要追求得以進駐確然的敘事軌道以安心和自在;而在另一方面,當觀眾自己總也承受有其大雨一樣漫漶淹沒人的人生,何以卻認為一種關於此的呈現是距離遙遠、非關人間的純藝術?古怪的或者並非我們很難將自己切換入對反的處境,而是我們何以很容易對該對反的處境斷然地鄙夷或者敵意—那從非不成立,我們只是沒有要以某個方式在此時此刻在那裡。
《臉》有很多鬼魂,很多由鏡子折出來的身影,這就是現實的一個部分,而非超現實或非現實。情感的、創作的、思索的、孤獨的、寂寞的、此在的、他方的,即便如此,卻並非全部,也不必要期許為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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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水月》是《臉》的側拍紀錄片,蔡明亮談及創作《臉》的心路歷程,並有《臉》的幕後製作點滴。蔡明亮談到具有創作分水嶺意義的前作《黑眼圈》,再談到經歷從母親生病到去世,如何陪伴熬過的過程。而他從不清楚莎樂美這個角色,如何透過母親去世的痛,讓他對於該角色的逐漸認識,以及決定使用名模蕾蒂莎卡斯塔演出的原因。
如果有機會的話,或許這部紀錄片該隨電影一起走到觀眾面前。創作者喜歡說,讓作品自己說話,而儘管他們如此說,他們或可能自己在畫外說了很多,也可能什麼也不說。但事實是,作品確實會說話,但觀眾如何抵達那個語言系統?作者在畫外的說或不說,都對改善此一難題幫助有限。其中一個解決方式是,邀請觀眾來到工作中的狀態。讓他們看到,所有的「決定之作為完成式」,都來自「決定之作為進行式」,那些倘若無法進入便看來如此分歧、無關、散亂的元素,其實有著深刻而緩慢的線將它們兜在一起。因為這個,所以那樣,因為那個,所以捨A取B,因為什麼,所以走到哪個必然,所以陷入哪個偶然。
(並非指稱「這個人」,而是指「這個作者」)就像所有創作者,蔡明亮是誠實、真摯、熱情的,就像所有更投入或更被天賦擄獲淹沒的創作者,蔡明亮是極端極端誠實、真摯、熱情的,然而,內與外,永遠需要一道橋。如果我們不能認識、認同一個角色、一條軌道、一部節奏,就無法把自己擺進一個文本,那將只是一個遙遠陌生自顧自上演的世界,相較於《臉》之作為作品的完成式,《鏡花水月》是作品的進行式,在裡面我們看到催生作品的,我們可認同或理解之情感、情緒、愛、現實無奈、猶豫、神秘的偏執……。
有的作品容易進入,觀眾藉著側拍紀錄片成為電影的他者,歷覽了電影的拍攝花絮;有的作品不容易進入,側拍紀錄片卻反而可讓觀眾進駐創作者的處境,再從這個地方,接上那個由此些困頓、愛、執著發動而成的作品時空。《鏡花水月》呈現了,鏡裡鏡外的虛實反轉,原來都關於扯著照著鏡子的那個人,從這個角度,鏡子映射的無限時空,原來毫不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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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在哪裡?在《臉》裡面,還是在《鏡花水月》到《臉》之間?
羅浮宮在哪裡?在拿破崙三世廳、在施洗約翰、在蒙娜麗莎,還是在無言且堅毅地撐起一切的下水道、暗巷、管道間、倉庫…..?
在《臉》裡面有一條很漫長很漫長的路,那是藝術家以此生作為賭注,一把從開始就輸慘的賭局,所有的一切絞了進去,那不是陪葬,而是擁擠的鬼魂廳堂。這不是閱讀《臉》唯一的方式、不是最好的方式,卻是最近的方式。想像你也只是個鬼魂,凌高地看著自己的所有堅持如此閃亮,卻也可悲。
那裡不曾有任何展示給誰的充滿情節起伏與轉折的路途,而只是所有的一切都在重來,還在持續,但我們所掛念的人事物一項一項脫落了,留著我們自己,像個笑話,還繼續非說不可。
在《臉》裡,沒有悲傷,不必悲傷,無法悲傷。一切一切的終點,一切一切的地面,一切一切降落於此…….。又怎樣?這部片,只是下一部片的前一部片。而這一點,是最好的藝術品,才能透露的最駭人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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