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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苓尹(台大人類所博士班研究生) 2009/11/09
不論我們有識、無識,死和生總是綁在一起;然而,眾生芸芸太習慣於生之存在,或者因為無法親歷死亡亦無從言說死亡之種種,故遺忘死之存在成為一種經常。索甲仁波切在《西藏生死書》裡告訴我們,「死亡是個大迷霧」,卻也同時提醒我們,要把死亡擺在生命的前頭,因為面對迷霧,「我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不知道何時會死」。死之既精準又無常的特性,讓我們在面對∕不面對它,大多充滿憂慮、怖懼、不安與手足無措。
人類學是對人類所有活動及其創造物的研究,對於生與死的討論,人類學不若哲學、宗教、生死學或醫學等,予以直截當面的釋義式解構,我常想人類學的研究方法一開始無寧較接近現象學(phenomenology),對於所欲描述的對象與活動採取一種「存而不論」(epoché)的接收與記錄,於是,對於死亡的描繪,人類學能做的仍是透過活著的種種言說、活動來加以連結,其所進行的闡釋並非意在告訴人們死的意義是什麼、死到底長什麼樣、人死了會怎樣……等等,但是,人類學仍研究死亡,因為即便我們在日常生活裡經常遺忘死之存在,然它畢竟從未缺席,我們隨時可能遭逢親人、朋友(意外)亡故,在路上看見架篷治喪的喪家,從新聞報章上獲知路人甲或乙的死訊,在清明掃墓緬懷先祖,在中元普渡祭孤魂野鬼……,這林林總總都是生對「死」的連結,人類學研究於是從這樣的連結觀照起,探討人們如何面對死亡、為死亡作生前與死後的各種準備,更重要的,人類學呈述人們怎樣理解、看待、言說生死兩端彼此之間的斷裂∕非斷裂,而這樣的斷裂∕非斷裂乃是「人觀」(personhood)的重要構成;透過這樣的觀照,人類學才總能說自己是一門研究「文化」(Culture)的學問。
以影像人類學處理生死議題,由於喪葬儀式往往表徵一個社群經典式的文化活動,透過對喪葬儀式鉅細靡遺的記錄,讓我們得以推知隱藏在此社群文化底下的生死觀與人觀,更進一步能往理解該社群文化之整體(holism)挺進。然,攝影機出現在喪葬場合,必須克服的問題遠比拍攝田野一般日常儀禮來得困難許多,除了持攝影機者本人情緒、情感的變化拿捏,更要顧及該部落社群有關死亡、亡者的各種禁忌,及喪家同時面對親人亡故與外人窺伺的雙邊壓力;因此,要能作出一部有內涵又有好「情」質的紀錄影片,拍攝者得花上更多的心思。相對地,記錄一個人,從活著、瀕臨死亡,到一步步走向死亡,這樣的過程說來並沒有太特別的地方,如果它是一部創作式影像的話,但是,當被記錄的對象是紀錄者貼身的親密家人,隔著鏡頭看見自己一寸寸失去至愛,偏偏為要握準攝影機,必須維持「攝影師」一貫該有的冷靜、穩平,紀錄者心上的痛雖稱不上是在傷口上撒鹽,但恐怕是居高不下的疼(愛)(悲)慟指數裡還混雜了某種薛西弗斯式的荒謬。要在這樣的條件下,作出好的紀錄片,當然也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在2009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裡,有三部作品卻在這樣的條件下交出了漂亮的成績單,這三部作品分別是《風雨兼程》(木小橋2005)、《FAMILY》(蔡瑭仙2008)及《黑晝記》(許慧如2008)。
《黑晝記》──一遍又一遍經歷你的死亡,你終於未曾離去
「這是我最後一次,拍攝你走路的樣子,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明白,有些事,真的是無法挽回了。從我學會拿攝影機開始,就像是不停地在準備著,你即將離去……」影片從拍攝者的獨白展開,畫面以俯角拍攝高樓鐵窗下一位老人佝僂著身軀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踟躕過街,從視覺和聽覺接收到的訊息讓我們在心裡浮出一層疊影,開始揣想這是一個拍攝者記錄自己父親的故事,不過,之後慢慢地我們才又知道:紀錄片原來存在著許多意外。
影片記述父親罹患直腸癌,並逐步尋求醫治的過程,在看似家庭攝影的拍攝手法下,我們看到、聽到在這過程中父女之間再家常不過的對話,父親是畫面的主角,身為女兒的導演也是,只是女兒的身影必須經常隱伏在鏡頭的另一端,以負片的方式顯影(如乘坐火車時透過車窗的反映或畫面外大量的獨白);這是一種安全距離,不論對拍攝者、被拍攝者或觀眾而言。隔著這樣狀似安全的距離,我們就和導演一起經歷著畫面主角一次次進出醫院問診、作各式檢查、打針吃藥、理光頭髮……等等罹癌患者所經受的標準化醫療程序,平鋪、冷凝的鏡頭襯映著畫外獨白,不止一次提醒人們重新省思看似理所當然的日常醫療體系,我們以為在與病魔對抗,可是,卻又一次次被病魔推回瀕臨生死的界線,這樣一種一再重覆的賦格讓「身而為人」成為病者和照護者心上巨大的悲哀與黑暗,既是導演又是女兒的持鏡人,和父親一樣飽受「千刀萬剮」。「無常」總是來得意外。在拍攝父親、陪同父親醫治的過程中,導演許慧如發現自己也罹患了卵巢癌,晴天霹靂,她卻只能隱忍,「我唯一能做的是不能讓你知道」,「讓我們手牽手,一起下地獄吧」這是多麼靜定卻沉痛的抗議,天可憐見,父女情深抵得過洪水猛獸呵!
若問《黑晝記》給了觀者什麼?我以為除了一起品嘗無常帶來的Hard
Time(該片英文片名),最深的感動莫過於親情所具有的強大生命力,在即使必須親吻死亡的宿命裡,我們有能力讓至愛顯得尊榮。「我看著螢幕上的你,卻像是一遍又一遍的在經歷著你的死亡」,許慧如用拍攝父親的「離去」做為父女之間最後的一場對話,父親卻也因為這樣的顯影永遠鮮活地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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