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良 　2009/11/09

楊德昌和吳念真合作編寫的《海灘的一天》，獲得了台灣的中影公司和香港的新藝城公司聯合投資，由此可見此片深受重視。

《海灘的一天》用一種十分精密細緻的「織錦式編劇」手法，具體而微地概括了當時台灣中產階級的整個人際關係面貌，對愛情、婚姻、親情、事業等各方面都做了相當深刻的探討。本片的故事背景是1970至1980年代，這段時間台灣從保守的農業社會轉型到現代化的工商業社會，人們的觀念和行為產生了很大的轉變。影片一開始，是分手了13年的林佳莉（張艾嘉飾）與她哥哥林佳森的前女友青青（胡茵夢飾）在餐廳的重逢；而本片的結局，則是兩個女人離開餐廳分手的一刻。2小時40分的片長，跟這兩個女人在餐廳相聚聊天的時間差不多，因此，觀眾彷彿是坐在餐廳的一角默默地傾聽這兩個當事人回憶往事，類似這樣的劇情結構方式，是中國電影前所未見的大膽嘗試。

「多重視點的轉變」和「開放式的結局」也是本片的突破性作法。影片在多位重要角色之間轉變敍事者的觀點與角度，甚至有很多場「回憶中的回憶」。藉著配樂的連貫、剪接點的準確掌握，以及演員神情的自然入戲，成功地避免了造成混亂的後果，成績彌足珍貴。對於一向習慣於追問故事結局的中國觀眾來說，「沒有答案的電影結局」也是一種十分大膽的考驗。另外，本片在技術方面，亦有超水準的表現，不讓香港影界專美於前，它甚至在1983年的亞太影展中擊倒市川崑執導的日本片《細雪》而獲得最佳攝影獎，攝影指導正是首次在劇情長片中擔正的杜可風！但如此一部超前巨作卻在當年的金馬獎角逐中全軍覆沒，輸給了鄉土小品《小畢的故事》，令不少人感到抱屈。參加當屆金馬獎的一位香港評審委員就曾私下氣憤地表示：「《海灘的一天》連一項獎也沒得到是金馬獎的恥辱。」識貨的人都將本片視為「十年來最重要的一部台灣電影」，在國家電影資料館主辦的第一屆電影欣賞獎中，《海灘的一天》獲得了最佳影片和最佳導演獎。

盡管《海灘的一天》有那麼多挑戰市場的壯舉，本片的大台北賣座竟然突破了1,000萬新台幣，反映出觀眾其實也能夠接受這種藝術傾向很高的國片，此事令人大感鼓舞，於是楊德昌再度作出更大的挑戰。在接下來由他和朋友們合資開拍的《青梅竹馬》中大膽打破明星制度，起用年輕導演侯孝賢和唱民歌的蔡琴擔任男女主角。本片深具創作誠意，編導的野心也很大，企圖透過阿隆和阿貞這對情侶以及他們身邊的一些人物，反映台北這個大都會的物質文明所帶來的人際關係疏離。這個議題雖然是很多高度開發國家日趨嚴重的社會問題，但對於當年的台北人而言，還是令大眾頗感陌生。楊德昌採用冷漠、壓抑、曖昧的方式來闡述他的理念，又進一步壓縮了觀眾的接受度。故本片在1985年公映時，落得了台北市4天下片、中南部的戲院更只有3天便下片的悲慘收場。這說明了楊德昌在推展其文化理想時並未考慮實際環境，也有點高估了當時的台灣市場，腳步走得太快了。

在這段期間，「留洋派」的楊德昌儼然在新導演之中扮演了領袖的角色，一方面是因為他在眾人之中有較豐富的社會經驗，另一方面則因為他擅長思考、多才多藝，因此自然形成一股吸引力，連「本土派」的年輕導演也很喜歡圍攏過來，他家那一幢日式房子就成了新導演們的另一個家。這種同儕之間的感情不但流露在私底下，也反映在他們的電影上。新銳導演們互相在別人的作品中亮相演出的情況在當年隨處可見，例如楊德昌導演的《海灘的一天》中有辦公室的戲，柯一正、陶德辰、陳坤厚、侯孝賢、吳念真等人都乖乖客串公司的職員。除此之外，楊德昌也不吝嗇於提供自己的專長貢獻給別人的作品，藉以提高其電影藝術水平。例如侯孝賢導演的轉型之作《風櫃來的人》，原來採用國語的流行音樂作配樂，楊德昌看了覺得可惜，建議改採古典音樂《四季》作配樂，影片的整個格調登時有了新風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