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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談2009金馬影展影片(2)
 
黃以曦 2009/11/17

眼淚 Tears

便衣刑警老郭在六十歲生日前夕接手一件吸毒過量致死的案子,上級主管和同僚虛應故事,老郭卻堅持要查個清楚。明察暗訪的結果,涉案人指向一個在開朗外表之下隱藏著怨恨的女大學生。老郭的固執讓他成為家人與同事眼中的麻煩,一樁他隱藏多年的罪行更忍不住要在檳榔西施小雯面前揭露。認真查案的老郭這次能對自己案子清楚交代嗎?

鄭文堂的《眼淚》如同他過去的作品,充滿人情與對台灣的關懷和洞察,演員表現都非常優異,劇本雖有點雜亂,但整體來說仍是誘人深思的。

人世的無奈…….,或許因為是這樣一部所有人物、話語、場景都如此熟悉的電影,不管那裡面還可能有什麼別的焦點或深意,我卻只能看到一個我所已經在的世界的過去、現在、可能的未來。說不出口的話、不能挽回的作錯的事、匠心卻終將徒勞的縫補、無由的理直氣壯的惡行、無由的理直氣壯的善行、…..所有的事怎麼作都不對,一切都來得太晚,如果可以、如果當初可以…….。

也許因為劇本的主副線的設計不夠清晰立體,整部電影卻因此有了一種交叉迴映、一些疊印的預言或註腳,每個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是他人故事的配角,同樣一個我們,同樣一種行事哲學,但在不同故事裡,我們卻那麼不同地貢獻與承受世界。現世報…….,我並不將此看為道德教化或神秘的因果論,而只是,之於我們這樣的存在,蝴蝶效應的漣漪不斷往外擴大,誰也不知道下一筆收攏進的事項會是什麼。

金馬影展開幕片《眼淚》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
■金馬影展開幕片《眼淚》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
 

我在窗外等你 Calmed Chaos

Antonello Grimaldi的《我在窗外等你》是一部非常古怪的電影,男子在妻子意外喪生後開始「進駐」女兒的學校門外小公園。從此,他就在那裡辦公、會客、沈思、與親友來往、認識新的人群、應酬。男子說擔心女兒失去母親會無法承受,所以要陪她,他也告訴自己在過去的日子欠母女太多,像是一種補償或贖罪。但一切則更像他自己突然不知道怎麼回到自己原來的生活軌道。

這是一部難以轉述或定義的電影,我們可以說出多種「他到底在幹嘛?」「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每一種說法都可成立但互不相容,這是我認為電影淋漓盡致的動人的部分。是知性上的動人,也是感性上的動人。雖然我們常說創作就是一種前往地探索未知的旅程,但事實上,人類這樣無法忍受未知的動物,總是只要有機會,就會把一切搞清楚、說明白,則做出來的事依然少有可能性,在這一點上《我在窗外等你》全然展現了那種對於未知的縱容與對周邊雜質的精準控制,男子究竟是什麼處境、什麼感受、他對妻子之去世真正的心情是什麼,是連作者都不知道的,與其說他在那裡作些什麼,不如說他只是找個可以好好等待的地方,足以忙碌和合宜,卻也足以鬆垮地沈溺或沈思。但等待什麼、為何在等,沒有人知道,作者從頭到尾也不知道。而這部份不僅在藝術評論的知性上是動人的,且是閱讀時的感性動人,這是我們遭遇重大轉變(通常是失落)時處境的最貼切表述,即是,作什麼都不對、只能這樣、先這樣。

電影且呈現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景象,即是一個城市人生活的由裡往外翻,所有曾經該在不同框框密閉空間完成的事,全改到小公園上的長椅或三明治店來完成。無論故事人物是否不安,我們自己首先要不自在,像是在場了我們不該冒犯的隱私。為什麼要這樣呢?電影像是毫無所覺似的,持續推進,直到人們接受了這樣一件事,直到說服我們整個世界其實沒什麼不可以倒反過來的。

《我在窗外等你》給出了太多深刻的關於人生的一般性陳述,然而最大的遺憾,(不知究竟是可解決之技術性問題或無從解決的本質性問題),即是這個故事畢竟困在特定的階級設定。如果男子不是公司的高階主管,所有人都能容忍這種脫序行為,他如何能保有工作、更遑論人們來草地和他談心事、辦公室進度、邀約成為跨國合併新總裁….等種種奇妙而引人會心的奇景?如果男子不是有著社會地位,風度翩翩且家世良好,來訪者一個個都賞心悅目,則如何還能成立電影中美事幾樁的草地各種溫暖或美好的醞釀中或已開展的情緣?…….電影的強大,在於這種隱喻性狀態之實現為現實,使得更充滿細節,有空氣花和水,但它是否真的可能成為一種一般性現實?…..小女孩從窗台望下,她將看到每個人生底踟躕的彎角,還是停好BMW轎車一邊處理公私事一邊等她下課的老爸?


紐約我愛你 New York, I Love You

《紐約我愛你》由娜塔莉波曼、夏克哈卡帕、布萊特雷納、米拉奈兒、岩井俊二、姜文、法提阿金等12位導演執導,有舒淇、娜塔莉波曼、奧蘭多布魯、伊森霍克、安迪賈西亞、Maggie Q…等多位大明星主演。

不同於許多同類合拍影片的集錦式,每個人拍一小段,每段落切割清晰,《紐約我愛你》的段落兜起了可成立為更大的故事段落。有著各自的異質性的風格和關懷,卻又找出共通性地攏在一個大都會、大故事底。除去可預料的精緻、細膩不談,這種分工與合作間的近乎完美,絕對是難得的。

紐約,是一個實際的地點,也是眾多人生事項的喻依,這使得它極端夢幻,也極端實際,每一個轉角的發生,都如此充滿深意、隱喻,卻又只是再顯明不過的事實,絕無浪漫。《紐約我愛你》抓到了這種似遠又近的巧妙距離感,紐約早已不屬於它自己,但它又始終要頑強地甚至比任何其他地方都要更堅持地作自己,所以呢……?


痛過,所以愛過 Phantom Pain

單車、酒精、一夜情是馬克生活的全部,他不要穩定的感情生活,也不管什麼理想與實現,但求片刻歡愉就好,即使失去一條腿,仍不改玩世不恭的倔強作風,傷害了自己真正心愛的女人,直到他終於領悟,生命一切的不公都將被愛撫平。

電影平淡雋永,多數故事的行進都建立主角的認同,情節漸次打開,捲入其他角色,《痛過,所以愛過》則主角甚且都不曾建立起自己的認同,且要抗拒或拉扯與附近的人。

電影原片名的phantom pain指當患者受到截肢、器官切除手術後,雖然感覺受器已經被切除,但中樞神經的痛覺感覺區依然在作用,患者會感到被切除的部位有痛的感覺發生(此現象又稱phantom limb syndrome)。切除的或者並不是那條腿,而是一種「我可以不需要任何人(但我是誰)」的假象,或許這個意外,卻才真正幫馬克重新建立起完整的他自己。



草間彌生之我是女王Adore Myself

日本國寶級前衛藝術家草間彌生自幼患有神經性視聽障礙,唯有投身藝術創作才能抑制隨時想自殺的念頭,將視域所及的種種圓點轉化為充滿原創性的圖像。本片記錄了草間彌生以麥克筆創作「Love Forever, 2004-2007」系列五十幅畫作的完成經過,詳實呈現無限鏡像、斑點狀的網紋、尖端觸角等招牌母題破繭而出的珍貴時刻。

1
草間彌生在銀幕上的身影,是令人心疼的,又也是令人硬起心腸殘酷地要說,這就是浮士德交易的終極選擇—一種並非出於自主意願、多半只能臣服之命運自己的「選擇」。

那樣地不適恰、不合宜,那樣與人情世故處於一種不得不莫名其妙的尷尬或懸擱,而只有大量重複的叨絮、喃喃自語,以及全然純真而原始地栽入創作之中。不思考、無能思考、只能作,柔順地成為天賦的奴隸。

然後,我們親眼見著「草間彌生世界」從無到有地被一磚一瓦起造出來,融混了原始、固執、不容分說、無由分說,卻又是超越性和永恆性的…….。草間彌生對自己在畫什麼、追求什麼、想什麼,講得很少,或甚至我們可以說,她也沒有能力遣用語言去表述那個高度抽象化的世界,但卻在一兩幕,她以她的無意識性、不在場性……的述說方式,指出了關於死亡,關於對於人性之美的愛,關於人與生存與自然,關於永恆性……。

那個畫面是如此不協調、如此怪誕,卻又如此比什麼都還理所當然。那不是草間彌生的身心狀態能夠負擔得起的層次性話語,那卻又是只有在草間彌生此樣身心狀態才可能觸及的關於藝術與生存的最高命題。

如此令人鼻酸,如此令人駭然,如此令人深感作為一個閱讀者之永恆的錯落與無知,如此令人深感作為一個創作者之永恆的孤獨與恐怖,紀錄片揭示地宣告著一個我們怎樣也到不了的世界,更揭示地以透露,只有一個世界,那是我們將毫無出路的唯有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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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中,我們多次看到草間彌生認真、近乎執拗地對自己與他人強調那些參展又得獎又高價拍賣了多少、高昂的國際評價、尾隨崇拜……;但我們終究明白,恰恰絕非關以世俗標籤以自滿自傲,而是,這是一個創作者在終極孤獨與沈陷之境,還可能擁有的最後一群人、最後一個世界原野。並非「那些眼神中流露的讚賞」,而是「那些眼神確確實實還投向我、還承認得我(我還沒死、還沒消失…..)」。

都說虛名如浮雲,但在草間彌生身上,我們感傷地不得不承認,沒有東西會是浮雲,只有活著本身才是,無論那是多麼用力與精彩的人生。

草間彌生也不斷跳出地以另個視角,對自己的所有作品讚無絕口,雖然她以一種略微呆滯又帶羞赧的方式,解釋了創作者的重要憑藉,原就是自我肯定,然而,這話只透露了一半。創作所面臨的超越性渴望,催促了其夾處在無止盡的自我肯定與否定之處境。即便草間彌生將自己無輟的創作熱切表述為源源湧出的靈感,但它們正是一種負向,而非正向,之能量。換句話說,藝術家的憔悴與痛苦,並非由於疲於奔命地追趕,而是兩股反逆之力量彼此壓縮拉扯造成之擠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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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間彌生之我是女王》記錄了草間彌生以麥克筆創作『Love Forever, 2004-2007』系列五十幅畫作的經過。在這個過程中,有國際級藝術家必定會面對的例行或突發性事宜,但多數時刻,就只是工作室裡永無止盡的工作。

我們根本沒有在場,也不可能在場,我所指的其實並非空間上的意義,而是時間。圖是一筆一筆被畫出來的,日子是一秒一分一日一週地過去的,剪接地變形後,無論能呈現出任何什麼,那絕不是時間。而假如我們無能一點點地參與或理解創作者所歷經的時間,則我們還能知道什麼?還能以為自己知道什麼?

比起那些畫畫過程中的陪伴或窺看,真正透露線索的,倒是草間彌生反覆表達的關於衰老、死亡的無奈與排斥。那釐清給我們,這些作品,或所有藝術作品,的創作,從不關於一幢往上長高待填滿意義的純真白紙,而是一種由(想像之)盡處往回溯之自我壓縮。

那不是「生命」的原始模樣,向死亡坦然地敞開,畢竟它必定要來,而是「生命之作為生命」之原始模樣,即是,對死亡的拒絕。所謂的時間,就是一幢盡力延遲的往後拉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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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作完成的下午,尤其令人激動地傷感。畫家與工作室的人共聚一堂,如同每幾天來一次那種內部例行會議,大家隨意拿著上班喝茶的杯子,桌上擺著一兩盒餅乾巧克力,舉杯恭喜著作品完成,畫家一面推薦著韓式海苔…….。就像每一個最普通的午後,這就是每一個最普通的午後。

世界的、世紀的、全人生的、革命性的、前衛的……什麼的大作,又如何?能如何?事情的美麗與困難並非在於它們不來自於這樣的一些日子,而在於它們來自於這樣的一些日子。

如此平凡,如此安靜,風輕輕地掠過,我為何瘋了也似地一天畫過一天,一幅畫過一幅?
 

《草間彌生之我是女王》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
■《草間彌生之我是女王》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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