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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談2009金馬影展影片(3)--約翰卡薩維蒂
 
黃以曦 2009/11/17

卡薩維蒂專題

-問:「為什麼要以長達三年的時間,來拍攝《面孔》一片呢?」
-卡薩維蒂:「我們的越戰打了幾年?作一件破壞性的事情都可以花那麼久時間,為什麼我們不能花幾年工夫,來作一件有意義的事呢?」

《面孔》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
■《面孔》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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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卡薩維蒂並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但非常清楚自己不要的是什麼。約翰卡薩維蒂不要的是,任何一種形式、規模,出自任何一種正當性,的法西斯。卡薩維蒂不僅想用電影來找到這種自由與真實,他甚至想用電影來挽救或創造它---倘若這些美好的質素已經在快速而制度化的日常中逐漸成為一種遙遠的失落。

卡薩維蒂在第一部電影《影子》成功後,接下來兩度與好萊塢合作。其中《天下父母心》是他和知名製片史丹利克拉瑪的合作,但經過了再之前的《過晚調》和這部,卡薩維蒂認清自己與好萊塢拍片邏輯的大相逕庭。在卡薩維蒂眼中,好萊塢的方式徹底地剝削了無論是合作者、目標題材、角色或一切一切的「生命」,要所有東西服膺某個非常窄限的特定目標(例如商業成功、出資者意念…..)。

卡薩維蒂總是以近乎怨恨的口吻說起那些操控與陰謀,認為好萊塢那批人,想要的只是規格化、框架化、化約的、剝削剩下的、有明確利益可圖的、可稱斤兩計較精算的…..什麼,而那根本不足以稱作電影,至少與他心目中的電影相差太遠。

不論卡薩維蒂的意見可否作為最貼切之描述,他至少並非以一個旁觀者或局外人的角度人看待好萊塢的「圈內」,為了籌拍自己心目中的對的電影,他那十餘部執導作品,資金許多就來自於他作為演員所歷經的數十近百部電影。

「錢會讓你想像枯竭…要找一個能思考的方式……」,卡薩維蒂口口聲聲說,對電影創作而言,錢完全不重要,雖然意思是說錢絕對不該是最後拍出怎樣的片、在過程中如何拍攝……的藉口,但這個「完全不重要」,其實該由另一個角度來看待。資金問題,絕對是造就卡薩維蒂電影之所以是如此而不是別樣的主要原因,並非只是指有限預算下許多倉促甚或簡陋,更是指此種會高舉此種觀點甚將之放大、強調為某宣言的作者,外部挹注資金不是一個「無關」的項目,而是「待對抗或拒絕」的項目。(例如卡薩維蒂在拍《影子》時,因題材涉及非裔家庭及種族間的通婚,美國的有色人權促進會NAACP知道此事,便主動向卡薩維蒂提議,表示樂意投資他的電影,但卡薩維蒂堅決不讓自己作品被任何意識形態染指,故斷然拒絕該贊助,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卡薩維蒂自己經常在訪問時舉例以說明自己的理念),(「……當時只有一萬資金,最後拍完需20萬,為了得到錢,我在三年內拍了五部片,為了執導我想要的電影,我先成為了演員……」)。

關於卡薩維蒂的電影,或者並不真正存在「缺錢」這樣的處境,而是存在「絕對不願意因為拿了錢所以必須受任何人有一丁點之擺佈或指使」。卡薩維蒂自己說,所有的挫折,都只會讓創作有更好的表現,但這個挫折,顯然可以是任何別的方面,就是不能是創作的意志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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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金馬影展作了約翰卡薩維蒂專題,關於這次影展放映的電影,卡薩維蒂曾在紀錄片或各式訪問中,有他自己的說法:

《影子》:電影講述三個黑人兄妹各自繼承了父母相異的深淺膚色,在美國社會中,面對工作、友情與愛情裡隱而未現卻真實存在的種族界線,片名意指如影子般永遠跟隨的自己皮膚的顏色。電影拍攝背景是卡薩維蒂當時在一個電影班,《影子》是當年課堂上的一個提議,這個點子不斷發展起來,卡薩維蒂甚至夢到角色與班上19個同學的關係,便決定拍為電影。卡薩維蒂認為,《影子》每個場景都很簡單,「每個人都在解決問題並發現新問題,到了每場景結尾都會出現新問題,……這是個簡單的結構。」。這也正是往後的卡薩維蒂電影的核心結構。但此刻的卡薩維蒂想得最多的是,演員太棒了,每個人都建立起很強的張力,他讓電影滲有爵士元素,以理性的方式去探索感性。卡薩維蒂在那時愛上了攝影與一切,「拍電影」對他而言,意味的就是將一切組合起來的結果。而這部初次出手之作的勇敢、浪漫、無知,都是他一生強調之價值,這也是他最喜愛的自己的作品。

《面孔》一對中產夫妻的婚姻生活殘酷實錄,看似親密恩愛的表面下,是慾望、尊嚴、道德與責任永無止盡的痛苦拉扯。電影講述了情感,人與人互相對彼此之不滿,卡薩維蒂自言當時在觀察婚姻,發現美國許多中產階級婚姻都會出現裂縫,他發現,結婚10-15年後,人們似乎擁有了一切,這卻反而讓他們開始消極、不再努力經營或維護情感,互相不再溝通,生活中的分享變得勉強,而他們對此無自覺,他以《面孔》談的是那一小部分可以互相溝通的夫妻,在他們身上探索婚姻或愛情的核心。卡薩維蒂首先寫了250頁初稿,但等不及完成便直接開拍,對卡薩維蒂與所有參與的人,這部片比作為一部作品意義更大,因為它拍攝了近四年,那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大丈夫》卡薩維蒂親身與現實生活中的好友班加薩拉和彼得佛克共同演出,關於三個好友在處理完一個朋友的葬禮後,飛到倫敦去,度過了一段抽煙、喝酒與玩樂的假期。他們聊著已經過去的前半生,所有的家人、事業、朋友的關係。這部片對卡薩維蒂來說是很私密的,當時是他的哥哥30多的青壯年時去世了,那種失去至親、兄弟情誼,而另一方面,自己仍以一個青壯年男子繼續活下去,那樣的感覺,他想透過電影表達或摸索出來。他在開拍一開始,就與好友說好,要盡可能找到真實的東西將之呈現出來,那有時或非人們自己希望看到的,例如自己的愚蠢、一無所有、本質性的保守顢頇……,但唯有勇敢去面對,才能找到這個年紀的男性的內心世界。卡薩維蒂表示,他為了表達對男人的理解而拍了《大丈夫》,電影中就是他眼青壯年、中年男子過的日子,他們為所欲為,像個孩子,但又有背負有許多責任與回憶。

《受影響的女人》故事是,梅寶是個被瑣事纏身的家庭主婦,這天,她好不容易送走小孩,準備與丈夫重溫兩人世界,但丈夫卻因工徹夜未歸。翌日清晨,丈夫與一群同事鬧哄哄地回到家,她忙亂地招呼客人,等到大家坐定大吃,梅寶竟漸漸精神失常,終至發狂暴走…。卡薩維蒂表示,《受影響的女人》是他與妻子吉娜羅蘭一起討論出來的,這部片講述的是關於愛的艱辛;1971年這樣的時刻,愛到底是什麼?能是什麼?它似乎是個人人熟悉的題目,又似乎也要放進時代背景去看。卡薩維蒂提及他的盡可能不讓這故事顯得膚淺,以真正能探討男性與女性間的艱難問題---人與人是那樣的本質上其實毫不適合,但他們不瞭解問題的所在,深深愛上彼此,則眼前等的會是怎樣的兩人的未來?

《暗殺中國賭徒事件》講一個豔舞酒吧的老闆,因飽受黑道威脅,努力尋求脫身之道,最後成為代罪羔羊。電影形似黑色電影風格,但本質與之背道而馳。卡薩維蒂自承《暗殺中國賭徒事件》讓他格外覺得有趣,那和他生存的世界不同,那裡是個沈默寡言的世界,拍攝過程,他像是把自己放進另一個世界,想像著生活。電影中的主角想過得舒服,但卻處於緊張氛圍,他經營一家別人的俱樂部長達七年,這一切都是假的,像場傀儡戲,他每個月要去見一個放高利貸的傢伙,卡薩維蒂在這部片理解到的是,人可能愚蠢地出賣任何東西,即便是自己的生活。

《首演之夜》講一名面臨過氣危機的舞台名伶,因為極度的不安全感,在排戲過程中惹惱所有工作人員,難搞至極。然而當一名忠實戲迷意外喪生,讓她的生活陷入更誇張的混亂,首演當晚,她終於在揭幕前酩酊大醉、徹底崩潰…。卡薩維蒂與妻子吉娜羅蘭在片中飾演對戲的演員,展現兩人台前幕後的親密關係。在卡薩維蒂眼中,《首演之夜》中這個瀕臨崩潰的女演員正是他最關懷的人的典型。她總是與人們不合,和體制和成規格格不入,所有媒體放送所建立的現代生活形象似乎都與她毫無關連,這符合了卡薩維蒂一向覺得每個人其實都是戲劇性傾向。卡薩維蒂認為,真實的人,在私底下是如此多層次和複雜,他們有很多個自我,例如其中一個,會肩負了許多責任和任務,另一面,則是強大的、待滿足或回應之自我……。多數人並不正面面對自己的不開心,但這個人物卻代表了這種數個內在自我之間的交戰。

《女煞葛洛莉》講一個莫名其妙被鄰居託孤的女子葛洛莉,帶著從天而降的小男孩,偶然展開了躲避追殺的逃亡之旅。葛洛莉從冷漠、不耐、逃避,逐漸轉變成勇敢、強大到與黑道對幹的女煞星。這是卡薩維蒂最接近好萊塢、也是在商業上最成功的作品,卡薩維蒂妻子吉娜羅蘭爆發力十足的演出,且打造了影史極經典的女性形象。卡薩維蒂表示,《女煞葛洛莉》劇本他原只是為了商業成功而寫的,電影在他看來毫無特別驚人之處,但他自己卻是喜歡的,妻子也喜歡。在這部片,他盡力去寫進展非常俐落、快速、不想太多的段落,例如電影講黑道,但他甚至不認識任何一個黑道。

《暗湧》講一個通俗小說家,在紙醉金迷的生活中迷失了活下去的價值,有一天,一個女性帶著二匹馬、一隻山羊、一隻鴨子、雞、狗和孔雀來投奔他,後來才知兩人是兄妹身份。兩個年過中年的兄妹開始一段從陌生、疏離、怨恨,終至相濡以沫的「愛之過程」。《暗湧》被公認為卡薩維蒂晚期代表作,他自己也承認,許多過去的他的母題都出現在這部片當中,例如《影子》中那個多種族的家庭中兄弟姊妹之間的關係;《過晚調》與《首演之夜》中藝術家之如何把自己困在情緒上的孤絕處境、無法排解的孤獨;《Minnie and Moskowitz》中的夫妻關係;而《暗湧》中兩人所經歷的過程,可看為《面孔》中夫妻在欲離婚當口上發言的延伸;還有,《大丈夫》中三位好友共同分享與夢想的自由、有《受影響的女人》的女人中的女性從追尋到解放,差別只在於那種瘋狂最後和家庭能建立起怎樣的關係,是被接受或被拒絕。《暗湧》中令男主角感到炫目神迷的夜生活,則是《暗殺中國賭徒事件》的主要場景與核心發生地;以及,此片中的父子關係可說是《女煞葛洛莉》中女人與孩子之間的關係的變形。

《影子》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
■《影子》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 

3.
拍《面孔》時,所有人住在一起,一起生活,沒有人不受到重視,就這樣拍了三年,互相對彼此的生活一切細節都感興趣,這部片剖析了金錢世界對人的影響,但更重要的是製作期間與製作方式,朋友間的無私,「我們討論的是不是誰的business,而要創造一個aura…..」。而《大丈夫》和其他許多卡薩維蒂的作品也一樣,「若非人們被困在一起,電影不會拍出來!」

「我不是在聽談話 而是演員互交流了什麼….」,卡薩維蒂電影充滿了假期的意味,閒散、輕鬆、態度不嚴肅但關懷很嚴肅地,追根究底。他的電影就是他所珍視的人生觀,在那裡,任何一件小事都會被攪和成大事,或者應該說,生活中並沒有真正的大事。卡薩維蒂的哲學是,世界由個體組成,要呈現這個世界,便要找到角色的人性,在他眼中,任何罐裝的東西就不新鮮了

他電影中隨時都在抽煙喝酒,這些無所事事之人,被中產階級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們從來抗拒制高點的定斷,不願被歸類為邊緣人,這些電影強調了每個人的存在的尊嚴。這一點,可由他對於平凡與不平凡之界定看出,在他眼中,情狀是凡常的,但卻必須從非凡常的腔調來轉述/呈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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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薩維蒂不那麼重視構圖之類的東西,比較不是攝影機框中的成像,而是藉著攝影機的游動,可撩撥與捕捉的動態的種種,傳統電影在進入下場景前,會讓對話結束,但他不是。「……雖有剪接其他角度鏡頭進來,但是讓演員演完,底片一直拍到底,不同於古典分鏡概念,讓演員負責分內之表演(再以剪接連綴起來)…..」。

是以,之於拍電影這件事,他總是宣稱他最珍惜的更多是演員所帶來的驚喜,他們如何回應故事與環境的關係,這些都帶給卡薩維蒂許多靈感,提醒他更多事情。他對於人們說他「沒有劇本」並不同意,「劇本是經過精心設計的,為的是要建立一套全新的思想路線,觀眾猜不到會怎樣發展….」、「所有的感情都是即興的,所有的對白並非事先撰寫好的,所有的動作也是即興….我影片中的人物對男女主角的反應並無定規可循。」。

即興並非隨便,而也非所有人都可以是演員帶來創作上的貢獻,那個有或沒有劇本的爭議或誤解,其實就在於對於一落規則或邊界的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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