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yan 　2009/11/23

「認同」是日系成長電影最普世的共同母題，它可以成為熱血運動勵志電影的潛在文本（例如小泉德宏導演的《記住我青蜥魔》）、也可以「存在的證明」姿態隱身為校園純愛電影的內在意識（例如新城毅彥導演的《現在只想愛你》），或是成為少女漫改編電影背後的終極核心（例如大谷健太郎導演的《Nana》）。

如果說《在愛之中》之所以輕巧迷人，在於編而優則導的言情教主北川悅吏子將高校女生千迴百轉的心思算計以無比單純、直接的方式表現出來，散發出一股無可名狀的純粹、熱烈、以及如沐春風的美好；那麼另一部同樣在2009年金馬影展中放映，由市川準執導的《未來之我製作法》相較之下顯然隱晦繁複許多，甚至可算是近年日系成長電影中最不尋常的一個異數。市川準向來疏離、冰冷卻非常精準的招牌調度（女性的臉部大特寫以及團體整齊劃一的動作真是令人印象深刻），配合尚在大學就讀的音樂系學生佐佐木友理（透過她的老師名配樂家周防義和引荐）為本片所作充滿感染力的簡單旋律，為看似淡漠實則濃郁的花樣青春情懷下了最適切的註腳，恰與片岡K導演的《網交甜心》形成一個對照。

猶如《網交甜心》改編自綿矢莉莎的原著小說《Install未成年載入》，《未來之我製作法》那專屬於女性的纖細敏感其來有自，劇本由細谷圓根據真戶香的原著小說改編而成，以充滿透明感的冷靜畫外音緩緩框架出電影版本的後設特性。故事主人翁壽梨與日南子透過手機簡訊的隔空對話在一派平靜中暗藏洶湧波濤，有時並置對照、有時奇異交融、有時卻是平行無涉，我傾向把壽梨與日南子之間微妙的相互因果（從眾∕自我；虛擬∕真實）解讀成青春期臨界點上無可避免的自我精神分裂狀態，恰如中村義洋透過《225漫遊異境》將從十四歲過度到十五歲之際那種「再也回不去」的無端感傷藉由一種「虛擬的莫名悲劇」型態表現出來，恰如著名日劇腳本二人組木皿泉在《改造野豬妹》裡強烈暗示原著中所沒有的彰與倉井兩角根本是從故事主人翁修二身上「分裂」出來的共生關係那般。

「未來」之於「過去」與「現在」是種相對性概念，大多時候其實等同於厭倦當下所面臨的窒濘僵局的自然反射；而不同時空情境之下跨越文本的交疊對話，於是成為某種無可奈何尋找出路的自我治療。日系成長電影向來不厭其煩地告知我們，唯有坦然正視自己的每一個面向與每一項缺陷，接受進而包容然後自我修正，才有可能進階邁入那遙不可及的成年；當然，日系成長電影裡的所有失落，終究將要匯流為熾熱濃稠的動能，永遠成為支撐著延續著最後「快樂收場」的滾燙源頭。與其說那是遷就戲劇結構的必然語法，不如把它當成大和民族對於青春與成長的終極定義與堅強信仰，而市川準的《未來之我製作法》，無疑再一次確認了這樣的中心概念。

接連在日劇《蜂蜜幸運草》、《考試之神》及電影《神童》中飾演天才或資優生的美少女成海璃子，或許沒有蒼井優柔嫩得簡直像要滴出水的容貌，深刻的面部線條與濃密的眉毛在低沉嗓音搭配之下，凸顯出迥異於時下日本年輕女星的直率個性化特質（有點類似松隆子與江角真紀子）。尚未成年的成海璃子在演繹詮釋上也許缺乏宮崎葵與上野樹里那般微妙細緻的肢體語言與表情變化，但她渾身上下充滿素樸不矯作的透明感，對我而言這樣的特質相較於同輩競爭對手反倒更顯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