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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義大利伍迪.艾倫」之稱的金棕櫚名導南尼.莫瑞提(Nanni Moretti)自編自導(大多時候加上自演)的作品向來洋溢著一股知識份子獨有的自省式幽默與小聰明,不過最為迷人的關鍵仍在於電影中所瀰漫著非常濃郁的私電影氣息,每個影像、每句台詞、每個手勢就像是靜電,總能穿越皮膚表層直刺心底深處,激出一陣陣無比銷魂的火花,然後讓人顫慄、讓人大笑、讓人流淚。《親愛日記》(Caro
diario)、《兩個四月》(Aprile)、《人間有情天》(La stanza del figlio)、《鱷魚白皮書》(Il caimano)皆是如此。
不過這一回,南尼.莫瑞提難得在別人導演的片子中擔任男主角(自己也是該片編劇之一),原來《我在窗外等你》(Caos calmo)的導演安東尼奧.路易吉.葛里馬蒂(Antonio
Luigi Grimaldi)是南尼.莫瑞提多年老友,也同時身兼導、演二職(曾在《鱷魚白皮書》中演出),這回兩人互換角色竟意外激盪出南尼.莫瑞提迥異於過往做為演員(自導自演)時的另一面。他不再那麼複雜、不再那麼犬儒神經質,不再那麼充滿自覺,因為這一回他不是創作者南尼.莫瑞提,他只是片中那個失去妻子的白領精英Pietero,一個脆弱得必須靠著等女兒下課確認自己存在的中年男人。
故事的開始,Pietro與弟弟在海灘遠遠望見一名中年婦女落水而奮不顧身下海救援,回家之後卻只見到意外身亡的老婆冰冷的屍體。處理完後事之後,Pietro的公司同仁由於即將與另一美國集團整併而陷入多重角力中,Pietro索性請了長假每天陪女兒Claudia上學,然後坐在她教室窗外長椅上開始了日復一日的漫長等待,在Claudia下課之前,他總會見到遛狗的正妹、過路的智能障礙少年、校門口的小咖啡廳老闆、熱心的學校老師與家長們、以及其他在預期之外的不速之客例如身為名牌牛仔褲設計師的弟弟、瀕臨崩潰邊緣的小姨子、面臨事業危機的老友、帶著善意的陌生鰥夫等等。
這是一個類似台灣公視「人生劇展」最常製播的心靈小品,描述心懷傷痛倍感失落的主人翁如何歷經一段實質上或象徵性的「旅程」,而後方得以重新開始。從故事結構來看,《我在窗外等你》非常符合日本趨勢劇的發展步調與節奏感,首先它拋出一個引人入勝的前提(因為奮勇救人而錯過救援老婆的第一時間),引導出一個陰錯陽差的轉折點(其實並非Claudia要求Pietro等她放學,而是Pietro自己以此為藉口趁機逃避,自己離不開女兒),一群可愛的客場人物依循著「每日公式」與Pietro父女兩人產生化學作用,而且客場人物還巧妙依隨越「大咖」越意外的鋪陳方式帶出這個故事最後接二連三的高潮,最後在一連串「平靜的混亂」(即本片原名)結束之後,Pietro不可避免仍然必須與Claudia面對面玩起真心話大冒險……。
事實上,故事裡的每一位登場人物都以自己的方式來呵護Pietro、幫助他重新面對生活。這其中女性比起男性又格外具有影響力,例如每日定時打招呼的遛狗正妹像是一面鏡子般反射出他在窗外等待Claudia放學的無助與孤獨,見證了他與其他親友擁抱的片刻暖和;例如情緒化的小姨子除了逼他正視過往情感態度,還有意無意「促成」他與女兒相偕重返妻子過世的渡假別墅之旅;至於故事開場Pietro在渡假海灘偶然救起的女性Eleonora,原來不但與Pietro的事業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後來甚至還在一場刻意營造的「夢境」中現身與Pietro發展出一段露水纏綿……。
上述這段夢境顯然是《我在窗外等你》全片最不可思議也最為突兀的一刻,然而它卻有著承先啟後的一個關鍵作用。首先,這場發生在傷心地(渡假別墅)的鹹濕春夢,既象徵著Pietro喪妻之後的性需求,也頗有一種替代延續的意味。Pietro當初為救萍水相逢的Eleonora(在海上甚至還細心幫她調整好泳衣以免外洩春光)而錯失妻子可能活命的黃金救援時機,如今Eleonora以如此方式來到他的夢中表達撫慰之意,恰好與小姨子形成一種角色身份上的相對性(小姨子其實是Pietro的舊情人,而她恰好是這場春夢的「幕後推手」)。再來,鹹濕春夢意義上對於Pietro來說,像是這場「我在窗外等你之心靈療程」的結束,Pietro不但鼓起勇氣重新返回悲劇現場與女兒一起度過了一夜,來自陌生人(Eleonora)的虛幻安慰似乎為他補給了面對明日的「能量」。
而後,就是Pietro重新「歸位」,重新調整生活步調的時候了。此時與南尼.莫瑞提同樣身為金棕櫚大獎得主的羅曼.波蘭斯基(Roman
Polanski)以「風流、狡猾」的美國集團大亨身份客串登場(此角與查爾斯.柏林〔Charles Berling〕在片中所客串的另一位商場精英形成有趣對比),這既帶有對於歐洲電影圈意在言外的指涉趣味,同時也象徵著Pietro全新人生態度的成型。我們永遠不曉得Pietro與這位大亨在車裡說了些什麼,但是我們看到Pietro竟敢暫撇大亨而急忙完成他的「每日例行公事」—與車外的智能障礙少年打招呼;至於在面對查爾斯.柏林客串的商場精英氣急敗壞的質問與威脅時,Pietro反倒一派氣定神閒回以另位好友先前傳授他的「聖三一論」……,於是,我們明白,Pietro回來了,一個充滿生命力、眼界心態上更為海闊天空的Pietro回來了。他能否在公司整併之後勝任義大利當地的負責人高位,自然並非重點所在。
最後,是「平靜的混亂」的最後一場混亂。在下雪的那一天早上,每日打招呼的正妹不小心鬆脫了手上的狗鏈(這是她在早先告訴Pietro這隻狗叫「迷霧」(Fog)時就已鋪好的梗),狗狗興奮地在校門口雪地上狂奔,引起小孩子一陣騷動。Pietro抱住了「迷霧」,而後得到了一個來自正妹表示深深感謝的一個大擁抱(恰好與正妹之前日復一日見他與其他人擁抱遙相呼應),原來正妹名叫Jolanda。
《我在窗外等你》的故事與《人間有情天》不約而同涉及人類面對摯愛過世的苦痛與掙扎,但它並非後者的變奏或是延續。相較於《人間有情天》私電影般的散文風格,《我在窗外等你》在劇本架構與導演調度上無疑顯露出較為符合標準戲劇張力起伏的縝密算計,這樣的美學模式有點接近日本趨勢劇或美式標準小品風格,或許在藝術成就上距離《人間有情天》仍有一段距離,不過導演安東尼奧.路易吉.葛里馬蒂準確的節奏掌控加上對於老友南尼.莫瑞提個性上的熟悉,確實賦予這部電影超越一般心靈小品的格局,在那溫馨得猶如童話故事的雪景中安排父女兩人談論「逆轉」與「不可逆轉」即是一例(早在故事開場就埋好梗了)。面對悲劇發生後不由自主地的逃避行徑,或許事實上根本無從逆轉起,然而如同穿上之後脫下、吃了之後排泄出來,巨大的傷痛其實仍有可能轉化成為精神層面上的某種能量。悲傷必須終結,宛若想像的童話般落幕,永遠代表著現實成長的開始。這是南尼.莫瑞提與安東尼奧.路易吉.葛里馬蒂藉著Claudia向父親抱怨「別繼續待在窗外,同學都開始笑我了」偷偷告訴我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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