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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談金馬影展電影(4)
 
黃以曦 2009/11/30

心靈戰火Life During Wartime

如同Todd Solondz其他作品,《心靈戰火》可以有非常特定的求解,也可以以一般性求解,而我則是偏由後者。《心靈戰火》的時空,屋外的戰火猶未停歇,但人心自己的交戰卻不曾緩解。電影中有一個家庭,處於父親曾猥褻幼童被關的陰影,母親與將成年的孩子都嘗試要重新定義這樣的生命經驗及此為他們所暗示的未來。故事且帶到了母親的新男友,以及母親的母親和姊妹各自的感情和性靈生活。

Todd Solondz一直被認為是以非常古怪、消極又悲觀的態度,看待人際與生存,而其中又尤其是家庭這樣緊密且規範儼然的關係。人自己夾處在自我與體制之間已經很為難,但我們甚且還必須適應甚至對抗與家人所同建構起之關係。

我從來都不覺得Todd Solondz是黑色、虛無、消極…..的,但這些電影又確實都抵在某個極限的邊上,籠罩著揮之難去的重霧,這麼長的時間,我想作者與讀者兩端都在摸索與成長,而《心靈戰火》可說是一個開始明朗的新階段。

那是一些不愉快的環境,但人卻終究得從中逃脫出來、壓倒過去,或至少是,爭取一個五五波相抗衡之局面。那麼,什麼是事實呢,我們將對該事實如何定義呢?與其說家庭中必定可悲地藏污納垢,或不如從這些角色中看到,面對一個假設性的題目,主人翁卻通過地、勝任地,展現一種終於自在與平靜,甚至詼諧,那種關於人的可貴與希望。並非一片金黃色的那種「希望」,而是任何絕處,都依然可望逢生,而幽默感也永不缺席的「希望」。

有些作者挖掘最大的可能性,Todd Solondz的作品則關於最小的不可能性,前者剛剛好在線的一端,後者剛剛好地切在線的另一端。Todd Solondz的作品並沒有真的從一個故事段落轉進另一個故事段落,那其實早就都已經卡住,然而這些原地地激烈運轉,卻非空轉,反而找出了那些在明意識與潛意識都找不到的,關於一個人已經不再是這一個人的各種證據或預言。

人物被關在一個框格裡,極大化地拉出戲劇張力,卻又在最關鍵時刻,隨便地使其崩解得難堪而莫名其妙,我們卻在這些時刻,看到人之完整性,人物儘管畢其全力回應著眼前的場景、自己的身世,卻依然還存在些別的。

《心靈戰火》中的家庭或國家,都是一個虛構的框,初初,我們有所承受,卻也有所憎惡,隨著劇情推進,最後,我們已經可以超越,卻依然戀戀不捨。而我也以為,這正是關於人與人際、家庭、國家、體制,之最為深刻之辯證。

詭房客Nucingen House

《碧海藍天》尚馬克巴爾飾演的小說家在豪賭中贏得了豪華別墅,興沖沖帶著體弱多病的嬌妻前往,迎接著兩人的卻是一屋子行事詭秘的居民及奇特家規。身處於生與死的幽冥交界,他該要如何逃脫永不歇止的夢魘?改編自巴爾扎克小說,《情慾克林姆》智利電影大師以華美凝鍊的場面調度,打造出如夢似幻的異境奇景,沈靜中挑逗著慾望與死亡的觀影極限。

《詭房客》是Roaul Ruiz改編自巴爾札克,但到了Roaul Ruiz手中,它便是很Ruiz的,而不再是巴爾札克的。Roaul Ruiz對何謂電影的詮釋,是電影作為夢境之整體,當現實有一張平直的地面,將所有事件收束到單一軌道上,夢則因為缺乏這張地面,故事段落式地上演,而段落與段落的銜接,並不需要被任何邏輯所規範。

Roaul Ruiz曾說,在他眼中,像《金銀島》這樣的故事已經給出了電影的原型,故事散落在島嶼上,每一個,與其說是某大軸線之段落,不如說是一枚線頭,通往它可前往之地。他也想拍出那樣的東西,一個沒有海盜的金銀島。Roaul Ruiz常舉例說,在智利老家,許多人並不相信有鯨魚,因為他們從來沒看過這種生物。然而,這難道就可以否定鯨魚的存在嗎?他認為好的作者,都是作出一些可見的東西,卻是讓不可見的東西,得以傳達給讀者。如同奧森威爾斯改編莎翁的《奧賽羅》中有一場,一個移動起於威尼斯,終結於摩洛哥,那中間會是什麼呢?只要兩個take,其之間可以發生太多的事,一個角色甚至都可以離場、殺了人、再返回…..。對Roaul Ruiz而言,一部電影裡頭有太多部電影。

《詭房客》是Roaul Ruiz的高齡之作,許多東西看得出來已經不那麼能在全面掌控之下,但那個核心理念還是沒變。電影中的莊園是一個被說出(被寫下)的故事,是夢境的內裡,是無時間的地方。在這裡,生死的界線已然解消,便只有無止盡的迴圈。來訪的莊園新主人,還帶著現實的邏輯,電影中便呈現了兩者的格格不入,前者是刀槍不入的,後者卻處於迷惑甚至過份驚嚇與不適應地倒下……。

有一場戲,主角說他聽得見鬼魂的聲音,但卻看不見,對方回以,有的人像他這樣,有的則是看得見但聽不見,你不可能同時又看見又聽見…….。

Nucingen House是少一個維度的地方。比如我們畫一個點,在它周圍畫出界線,將點圍在中間,這樣這個點就出不去了,是這樣嗎?不,我們可以從上面伸手下去將它撿出來……。但反過來說,我們或許以一套有方向、可行進的邏輯自許也理解周遭,但若我們掉入了少一個維度的世界,則一切幾乎看來無變,只是以一種環型的、內在裝置式的方式成立彼此的關係。


珍愛人生Precious

《珍愛人生》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
■《珍愛人生》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
 

正值十六歲荳蔻年華的她,夢想只是穿上漂亮衣服拍雜誌封面、上電視節目受訪、有個體貼的男朋友…但生命從來不曾這麼簡單:她被母親暴力凌虐、遭受父親強暴,只是個住在哈林區,目不識丁的非裔胖女孩,而她即將生下父親的第二個小孩…人生有可能轉彎嗎?她何時能從現實的噩夢中醒來?導演細膩地鋪陳她如何在人生逆境中,找到定位,從被壓迫到自我覺醒的歷程。

《珍愛人生》裡頭是一個很慘的人生,如果有什麼比一無所有還更慘,那就是命中注定的負債,也就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家庭。是這個家庭讓女孩成為現在的狼狽難堪,也是這個家庭讓女孩幾乎不可能再往前進一步,幾乎毫無希望。

電影中呈現這個家,女孩的母親,卻也並不是真的那麼可惡,她一樣有自己的痛苦,人們的互相傷害,不在於誰是壞人,而是我們無法吞下自己的命中注定,便將此一不幸,傳遞下去,甚至發動得更多。關於這些都沒什麼好追究,《珍愛人生》中,我們只是加入地在女孩身邊,看看除了死,到底還能怎麼樣。

這不是一個解決問題大快人心的煽情故事,比賴活多一點積極、多一點希望,但真正的曙光依然不可得,但又能怎麼樣呢,也不是要自我欺騙、也不是自怨自艾,就有點……,先把眼前這一天好好過完,的意味。整趟路程,是動人的,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伴,有善良的人、有無能為力的人、有在自己崗位上想多作一點但到底什麼也不可能的人……。女孩的生活有過得更好嗎?也許成長的智慧,並不是領我抵達一個好一點的人生,而是對現成的人生找出不斷有新穎的角度去看待與來往。

即使在最悲慘的時刻,老師臉上掛著眼淚,卻堅持要女孩寫下來。那本日誌,對一般人而言也許只是抒發或打發,但對這群邊緣的、不被疼惜的孩子而言,當一個人拿起筆,他就有了創造與詮釋生命的權力。也許這正是活著的最深刻含意,所謂的「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指的並非某個更好的可能性等在彼方,而是我們將能做出些什麼。結局將定義過程,我們就是這個生命的小說家與評論者。

女人出走 Villa Amalia

《女人出走》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
■《女人出走》 圖片來源:金馬影展 

安是鋼琴演奏家,她的美好生活,被一個劈腿之吻顛覆。目睹深愛15年的男人偷腥,安決定讓一切歸零,重新找回自己。於是她取消演出、賣掉公寓、讓自己人間蒸發,在無盡的大海面前,安開始放空,讓一波波的未知刷洗出一個全新的自我。《巴黎野玫瑰》尚雨果安哥拉飾演久別重逢的好友,兩人之間的挑逗和同志曖昧,為本片更添幽微情韻。

班諾賈克(Benoit Jacquot)在台灣放映過,且最知名的有與瑪格麗特莒哈絲合作的《夜舶》(他早期擔任後者的副導),以及近似公路電影的《再會十九歲》。論者嘗謂班諾賈克電影為「班諾賈克電影中有故事,但敘事並不佔絕對重要性,更多的心力是花在經營角色。班諾賈克的電影特別關注事件與情境,不管其作為背景或主要敘事場景。將所有的段落組合起來,創造了一幅刺繡、一個大型謎語,像是有個人站在那裡,描述起整個大千世界的視野,它們既是片段的,卻又拼貼成一個完整的全景。而這些故事,通常又以女性角色為中心。」

《女人出走》其實是一個很唐突的開場,女子發現情人外遇後,決然地說走就走,不只不要這份感情,連工作、房子、一切都不要了。而且一路離開,一路隱姓埋名,簡直不像是傷心出走,而像是被追殺到天涯海角的通緝犯。跨過了不同城市鄉鎮與國家,不斷改頭換面,女子的表情始終堅毅。這份無法從她的行為或表情追蹤到動機的古怪,慢慢地瀰漫成一種更為本質性的關於個人對於其生存之風雨飄搖的對決的勇氣或決定。非常誘人而迷人。

可嘆的是,電影到最後竟「揭發真相」,原來女子長期心中承受的煎熬或恐懼是來自於早年的陰影。這麼來一記,前面的感動頓時煙消雲散,所有供觀眾自行補完的高度未明,急轉直下成為再俗濫不過的設定。

《我是傳奇》專題

紀錄片一直都是個可疑的、具有雙重性或多重性的文類,它不是從頭打造有邊界的虛構作品,但它當然也從無可能所謂的領人重返現場,那麼,那是什麼呢?閱讀紀錄片,其實就是讀著某個人、某群人、某種視角,對於某個我們再也無從親炙去驗證去見證之現場,的「結論」。閱讀紀錄片,就是透過影片,嘗試回溯著攝影機與口白者所在之處、所看之處,然後,更好的紀錄片,或者能幫我們看到他所在之不在之處,所看到之看不到之處。

這次金馬影展的「我是傳奇」專題,是一些人物的紀錄片,一些「我是傳奇」,legend作為legend…,那是什麼意思呢?他們是傳奇,我們是嗎?那樣的傳奇的、高度或歪斜或另類的、過多過怪意義的、遙遠遙遠的…….生命,和我們有什麼關係呢?

我們出自好奇地走進戲院,我們將帶著什麼走出來呢?被滿足的好奇心嗎?還是明白了這世界本無傳奇,本無所謂好奇?每個生命如此平等地瑣碎和困難,而他們或非出於自願但終究顯得慷慨地,讓出自己的人生供後人比對…….那樣事不關己地結論「他是傳奇(但與我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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