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婦人阿妮絲攜著幼子沿河岸散心,將嬰兒車停在咖啡店前,想在晴暖好天享受一杯熱可可,卻有兩名愛鬧事的青少年將嬰兒車推走,意外導致其幼子身亡,並棄置其於湍流中,心碎的母親焦急苦尋,最後卻連孩子的屍首也找不回,甚至得不到一個道歉與關於兒子死亡真相的答案。
當時年少輕狂的犯人-楊.湯瑪斯瑯璫入獄多年後,獲得了假釋的機會,在教堂找到風琴師的新工作,並邂逅了單親女牧師安娜,絕口不提過去的他,面對得來不易的信任與愛,逐漸敞開心房,迎向新生。而在悲劇的另一端,正當婦人阿妮絲試圖尋回失落的天倫之樂、生命重現曙光之際,她偶然發現楊已獲釋,在外頭如常人工作、行走,身旁還跟著一名天真活潑的男童,她因而再度陷入喪子的苦痛中,瀕臨心智崩解的邊緣。
兩個被過去囚禁的破碎靈魂,在命運的隘口間狹路相逢時,該如何面對彼此?當惡水的記憶漫延襲來,他們該坦然接受木已成舟的現實,還是將自己窒息在心靈的水牢中?
「贖罪」的老梗早被許多經典影片玩爛,此類題材往往易流於濫情通俗,但《心靈暗湧》卻能以對仗工整的敘事體裁、細膩繁複的剪輯技法、及意象淋漓的攝影構圖,娓娓訴說一場令人歎然、又坐立不安的悲劇。「贖罪」不再是廉價的悲情與憐恤,而是經歷千迴百轉的糾葛、狠狠剝開瘡口並直視真相的痛楚後,深切的同理與釋然。
「看不見」的命運反面:對位的雙重觀點
《心靈暗湧》的原文標題《DeUsynlige》意指「看不見的」(the
invisible),這個乍似有些摸不著頭緒的片名,可能暗指兩個角色內心潛藏、不被查覺的深沉秘密,亦可能指那位冷冷俯視著人類罪行的神(片名刻意玩弄雙關,略過空白處將兩字串在一起,而deus在拉丁文中即指「神」。)但個人認為,「看不見的」乃是指兩位主角偶然聚合的平行命運中,在彼此身上未能看到的故事。
本片體現了電影這門時空經濟藝術的精妙所在,以兩大段近乎等比例的工整剪裁,一前一後交待了悲劇中兇手與被害者母親的各自遭遇,迥異對立、卻又互補反詰的雙線敘事,恰巧交織出人類觀點的侷限,而片中角色們正是囿於自身視域、無法窺見全局真相,因而徬徨失措,並險些在擦槍走火間釀成大禍。
故事以楊的敘事觀點展開,其出獄後找到工作、覓得棲身處、結交女友......等重新被社會接納的種種歷程,不禁令人聯想到另一部描寫更生人自新的英國電影《心靈鐵窗》(Boy
A)。巧合的是,兩片主角不僅都因青少年時期一時糊塗的結夥刑案入獄,也都透過大量過去、現在的交叉剪輯,重現犯罪現場的真相,逼視著主角內心深埋的罪愆,與現下的壓抑和無助。兩片主角的表演都出色動人,但相較下,《心靈鐵窗》男主角的純真稚氣固然令人心碎,但本片中保羅史維瓦漢黑根(Pål
Sverre Valheim Hagen)所演繹出的沉鬱、畏縮,更像歷經多年風霜的受刑人,而較具寫實的說服力。
儘管身形高大,楊卻低調、寡言,深怕被別人注視,他選擇隱匿在教堂上方一隅的風琴,利用澎湃的琴聲渲洩情緒,其受傷的手象徵了內心的枷鎖,每次的彈奏都伴隨了無法言說的痛楚,指間起伏不只是莊嚴的聖樂,更像個人內心的獨白告解般,將稠重的心緒、不堪的回憶化為高壓迫感的層層音浪。某場戲中,他為參觀教堂的學童彈奏名曲《惡水上的大橋》(Bridge
Over Troubled
Water),其身影隨節奏擺盪,切換在唯美、流暢的多角度運鏡間,氤氳的畫面中陽光微微過曝,音樂悠揚而溫暖,彷彿其藉由演奏,逐漸從繭中蛻變新生,超脫了過去的罪身血債。
然而,過去的罪孽是否真可如此輕易消除?
《心靈鐵窗》中描繪了更生人被社會排擠的無奈,僅管催淚感人,卻似乎流於單方面表述、忽略受害者的回應。令人欣慰的是,題材相似的《心靈暗湧》補足了這塊失落的觀點。
影片的前半段,我們不時可感受到來自暗處不知名人士的惘惘威脅,是誰向教堂主管打小報告?是誰把楊的琴譜弄得散落一地?又是誰跟蹤他和女友到超市,甚至試圖偷偷帶走她的孩子?在懸疑臻至高峰時,影片戛然而止,切換至受害兒童的母親觀點,用不同視點演繹先前相同片段,轉折迭宕的反向觀點敘事,將全片拉至不同的格局與高度,推衍出難解、曖昧的道德提問。
全片最精采的轉捩點,就是後者觀點所重現先前楊彈奏《惡水上的大橋》的情景:當學童們一臉仰慕地聆聽琴聲,彷彿他再度獲得世人的認可與尊敬,但此刻站在一旁的老師,原來正是罹難孩童的母親阿妮絲!她認出楊的身份後,短短數秒間細膩的表情變化、淚眼潸然,完美演繹出媽媽發現弒子兇手的震愕。而這首以「惡水」為名的曲子不僅提示了多年前的悲劇,原先聽來撫慰人心的樂聲,更反襯其內在的黯然神傷,霎時化為一位母親散落滿地的心碎。
身為人母:細膩的角色演繹與情節編寫
演出阿妮絲的,正是當今丹麥影壇技驚四座的影后──崔娜蒂虹(Trine Dyrholm),其已連續五年在丹麥的影評人協會獎Bodli、業界最高榮譽Robert影展中入圍最佳女演員,更分別以《肥皂》(A
Sopa)、《愛你在手心》(In Your
Hands)二度在這兩大獎項中同時掄元,可謂當今最會得獎的丹麥女星。她將這個因亡子而神傷、急切尋求真相的母親演得絲絲入扣,一會兒是溫文和藹的慈母、一會兒又是陷入瘋狂的母獸,儘管角色形象極端,蒂娜的表演卻未流於刻板、失真,反而營造得寫實動人,當她因憂懼、殤痛而逐漸喪失理性時,觀眾能充份理解內心糾結的愛與憎,進而寬容她的執迷不悟,而未拘泥於戲劇情節的合理與否。
導演艾瑞克波貝(Erik Poppe)的年幼姪子曾因酒駕肇事而遇害,本片可說來自他的親身經歷,他花了三年與編劇琢磨劇本,期間拜訪許多的重刑犯、更生人,及因刑案驟失親人的破碎家庭,進行詳實的田野調查,也因此他在描寫這兩段交纏的命運時,能夠細緻地描寫其心境轉折與衝突。
相同的題材,往往能因細節刻劃的功力而立見高下,本片除了加害者與被害者的二元視點外,更有諸多呼應主軸、卻又綻發光采的支線,經營出道德主題之外的感性層次。
本片不斷對「母子親情」旁敲側擊:阿妮絲對死去稚子、及兩名亞裔養女的關愛,散發出人母的無盡慈暉;當她在酒席間與另一名陌生婦人聊及亡子時,對方突兀地提起自己嗑藥而離家的兒子,兩人都對彼此肉體或精神上逝去的孩子感到無限悵惘,但言談間卻是雲淡風清,而這種沉抑、不張揚的演法,反而比聲淚俱下的激情戲更令人揪心。(在影片前段出現了一位毒癮發作、求助教堂的年輕人,會是她的孩子嗎?)而從單親牧師安娜對孩子的依戀、男主角楊因青春叛逆時疏遠母親的悔恨……,都看出導演企圖以多組親子關係的對照,烘托出普世情感的張力。在片末,當阿妮絲宛如看著受傷的孩子、伸手觸摸楊的臉龐時,不只代表了她的寬容、悲憫,反而更似慈母撫慰浪子般,進一步拉扯出親情在全片中的複雜意涵。
|
目前還沒有該資訊的任何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