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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的黎明》－現實的危機、幻想的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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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楊皓鈞 |
鋼琴家保羅事業成功，坐擁豪宅、嬌妻與可愛的兒子，看似生活美好無虞的他，眉宇間卻總糾結著一股化不開的愁雲，他的婚姻瀕臨冰點，選擇與妻子暫時分居，卻又得哄騙兒子說自己要到世界各國巡迴演奏。
在優雅的轉場運鏡下，我們發現原來保羅並未出國，而是逃回老家，拜訪久別的母親及與弟弟馬修，纖細易感的年輕弟弟曾因母親重病而頹靡不振，如今母親二度陷入病榻，在她殷切囑託下，離家多年的保羅必須要扛起長子的責任，在事業、婚姻、親情三方之間疲於奔命。
天真而略帶稚氣的弟弟馬修，平日在倉庫上班，假日卻沉迷於一種拿破崙時代的野戰扮裝活動，在熱情地迎接保羅返家後，他便引薦長兄進入這個綺麗而詭譎的古裝世界。某日清晨，兩人駛入霧氣氤氳的森林，千道斜陽晨暉緩緩射入，一批身著華麗軍裝、井然有序的士兵從旁行進而過，彷若穿越時光隧道般來到真實的十九世紀初。在這個奇異的架空世界中，人們細心地保養著英挺的軍服、武器，一切的人際關係都被嚴謹的紀律及階序所架構著，軍團的榮耀與長官的權威不容一絲輕謾褻瀆，當軍人的榮譽被玷污時，你死我活的決鬥是調解紛爭的唯一出路。
不同於東亞次文化COSPLAY活動的詼諧、輕鬆，這個外人看來荒謬的情境，對這群狂熱的扮裝者卻儼然如生死天命般隆重，早已褪失的法蘭西帝國光環，彷彿在一絲不苟的衣著、典律、繁文縟節中一一復生，而人的品格也隨之昇華，使得藍領作業員成了英姿颯爽的少尉、低階看護成了備受尊崇的醫官。
但另一方面，本片也點出幻想世界的可笑與做作，調侃了這群人過度脆弱的自尊、與虛偽的陽剛文化，男子氣概在這個社群中奉為圭臬，任何稍為文藝的活動都被視為「娘砲」的舉止，也因此個性耿直、琴藝精湛的保羅在裡頭顯得格格不入，諷刺的是，扮裝活動的「仕女」們顯然為音樂才華橫溢、亦剛亦柔的保羅所著迷。另一方面，片中大多篇幅在描寫熱中於軍事活動的男人們，更令人好奇在女人備受貶抑的古典生活中，女性扮裝者究竟從中獲得何種樂趣？(在莊園裡刺繡、吟詩？)
保羅一開始對這個華麗的偽裝世界嗤之以鼻，但長期浸淫在週遭語言、符號中，他開始被這個世界引誘，隨之越陷越深，酒席間他編造了沙場上的豐功偉業、英勇事蹟，並隨眾人向不存在的皇帝舉杯致敬。
法國劇作家尚‧惹內（Jean
Genet）曾以《女僕》一劇，將幻想與現實間的拉鋸及危險張力刻劃得細膩而大膽，在靈光盡失的現代生活中，扮裝是一種對俗常生活的反叛、逃逸，也是一種壓抑欲望的私密展演，社會上喪失個體性、被異化的小螺絲釘，在裡頭得以透過集體的虛擬想像獲得慰藉、脫胎重生，宛若現今當道的線上遊戲。或許，我們甚至可以牽強地將本片視為《駭客任務》中那個真實世界程式的古裝變奏版，裡頭人們一方面對現實中的困局無能為力(親人的死亡、婚姻的破裂)，試圖在幻想中尋找更好的自我，卻又仍被裡頭的法則所制約、奴役。
而到當影片進行到一半時我們就會發現，原來逃避現實、自欺欺人的不是弟弟馬修，而其實是對現狀感受到「自我存在危機」的哥哥保羅。當他從「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局外人，逐漸迷失自我、身分錯亂；當遊戲中迸發危險殺機，當幻想不斷越界、侵擾著現實的安逸時，主角的困頓惶惑、極端抉擇，正成了全片充滿張力而值得玩味之處。
一如前作《琴謎變奏曲》，導演丹尼斯德古透過精緻的音畫調度、奇詭多變的懸疑氣氛、細膩刻劃的角色情感，拍出了一部引人入勝、惴慄不安的佳作，結局所的一場對決戲可說峰迴路轉，將兩位男主角間澎湃的兄弟情誼推至感人的高峰。
然而，最終突兀的轉折卻有反高潮的缺憾，雖可視之為劇中人對幻想世界大快人心的反制，是一種西部片英雄復仇般的灑脫浪漫，但卻破壞了先前哥哥保羅欲挽回家庭、費心保護親人、勸阻弟弟鑄成大錯的合理性，使得這擊回馬槍稍嫌一廂情願。據說導演曾拍了四個結局版本，卻選了最極端、激烈的一個，令人聯想到《琴謎變奏曲》中個性決絕、冷冽的女主角，其矢志復仇的背後動機同樣地薄弱而難以服人，或許這是導演一貫的人生哲學與美學觀點，但卻讓本片內涵流於單面而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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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快寫_ 歐洲西歐_《明天的黎明》劇照 繪製：Kris |
‧影評快寫_ 歐洲西歐_《明天的黎明》劇照2 繪製：Kri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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