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者：黃以曦 　2010/7/14 

《柯波拉之家族秘辛》Tetro

《柯波拉之家族秘辛》說了一個挺清楚而精彩的故事，關於一個成功但可以無情的父親，一個對父親有著複雜感情終究遠離且斷絕聯絡的大兒子，以及崇拜哥哥卻不斷被拒絕排斥的小兒子。…..一個家中是否容得下一個以上藝術家呢？家人那樣的親密關係底，容得下任何一種競爭的心結嗎？

《但讓我感動、激動的，依然是電影中的後設設計。

■柯波拉之家族秘幸 劇照    圖片提供：台北電影節

莫非是我自己對後設題材太神經質地敏感甚至想太多？不，我還是覺得這個問題是有正當性的。即是，如果可以好好說一個無縫的故事，為何要創造其雙層性？（這並非要由創作者來回答。創作多數時候是一種直覺，任何對於直覺的meta解釋、說明，總是另一筆新的訊息，只會偏離作品本質）。

我依然固執地堅持，呈現創造/生產現場的後設設計，所將透露的，恰恰並非該作品的「由來」，（若只是線性因果的上一刻，那是線性時序之過去與未來框格的蒙太奇，一些回憶與預言，並不真是後設），而是，以最後完成的作品重新釐清與定義曾經的創作，而也以創作過程，真正尖銳地揭發了作品的缺口。

Vincent Gallo飾演的Tetro離家後就不斷寫，但卻把手稿藏下，不完成也不發表，處在情緒與精神失常或崩潰的邊緣。他寫的是父親的故事，那個名滿天下的指揮家，為了成功可以撇下地傷害他的弟弟，這個父親自私而自我，看不起兒子的作家夢，還撂下一句「一個家只能有一個天才，而我們家已經有我了！」，甚且明目張膽地挑逗誘惑了兒子的女友，兒子黯然離家……。

當年，兒子離開前，父親輕蔑地說，你什麼也沒經歷，又能寫什麼呢，兒子激動地說，就寫你。
　

■柯波拉之家族秘幸 劇照    圖片提供：台北電影節

《柯波拉之家族秘辛》不是關於創造故事，而是關於通過寫作，可能是療傷、可能是認識、可能是填滿自己的生存之殼……。因為這樣，寫作的「開始」是理所當然的，但「持續」與「寫結局」卻才是真正hardcore的難題。

把承受的苦難、疑惑、傷害，轉換為另一形式，那就是一種生存輕重的轉換；但轉換了以後呢，或許鬆一口氣？這是他們當初想要的不是嗎？但是，那然後呢？當生存之重解消，剩下的難道不是虛無嗎？

將壓在肩上的曾無可反轉抵抗的沈重，重置地安入篇章，這次自己已是上帝，可以決定一切…..，但那又如何呢？殘餘給你的不是待復仇的扁平傷口，而是混雜著甜蜜、思念與失望的寂寞。一切已經發生，一切還在蔓延，只要你記得，你就無法忘記。那麼縱使你可以主導地獄之火又如何，拿來燒自己嗎？

Tetro激動地寫著，甚至編成需要鏡子反讀才能辨識的密碼，上面處處是關鍵名字的代號，然後某一天之後，他停筆，將手稿置於一個箱子束之高閣，逐漸為灰塵與蜘蛛網淹沒。

一個說不下去的故事，並非沒有題材，而是關於自己與那個題材的關係，再也無法清理得更乾淨…….。

Tetro隱姓埋名，與過去切割。那個無法命名、無獲表述的歲月，靜靜地冰凍。像是沒發生過。確實，無法陳述的事，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弟弟天涯海角地找來。從小對他很好的哥哥，突然人間蒸發，弟弟將哥哥當年留下的信揣在懷中。一心一意地終於找到哥哥。他翻箱倒櫃地找出那批手稿，偷偷地讀，偷偷轉換成實際文本，甚至自己動手要將之寫完……。

哥哥將手稿藏起來，連同居女友都不准看，但弟弟竟不但找出來，讀完，還抄寫下來，甚至還要幫他寫結局…….。

Tetro發現這件事時的反應，非常非常經典，不可思議地珍貴。在那個第一時間的極限時刻，Tetro竟然不是把憤怒的重心放在怎麼可以翻看他的秘密，而是，「你覺得怎麼樣？你怎麼可以這樣想我的故事設寫？你怎麼可能對此一情節安排還有別的想法說法？」

那是一個非常極限的時刻，非常訝異、非常震驚、非常錯愕，但他最在意的竟是，弟弟是怎麼看待那個故事的。

因為那是Tetro的人生，那個故事就是他背負的人生，決定了他記得什麼、他知道什麼、他以為什麼，以及他只好依據地決定了什麼。

如果那個故事還有「別的觀點的可能性」「別的詮釋的空間」「未出土的新材料」……，是不可接受的。倘若那個故事真的能被接著寫下去、寫出結局，也是不可接受的。…..那個故事已經是全部，也已經只能停在那裡。今天的一切，Tetro所活的，是所有努力後最後擠出的人生，那不是他選擇的，而是他隸屬的。

如果弟弟看了這個故事，卻有別的說法，那麼這些年來算什麼？我接下來要怎麼辦？

電影最後公布的真相是，原來弟弟是當年Tetro女友生的，但她已和父親在一起，這個家族決定隱瞞弟弟其實是Tero的兒子，為了這個原因，更決定了Tetro的必須遠離傷心地。

這個「真相」，確實讓兩人與這部寫作的關係，更為豐富、緊密，但就算不是如此，Tetro當時的反應還是可以成立的。

弟弟幫Tetro將劇本寫完，獲得名家盛讚，父親此時去世，他們也在葬禮上替父親向當年被背叛傷害的叔叔道歉，也公布了弟弟的真正身世。Tetro父子相擁。

似乎是遲來但華麗的「正義」，似乎是「真相大白」（包括Tetro之作為天才作家的終被認可）地happy ended，但也或者都不是。

雖然特別，這仍然也只是非常普通的故事，如同每一本，所有家庭、所有關係底好難念的經。如此尋常，如此「還不就那樣」、如此「我聽過一個類似的真實事件喔…..」。

然而，它是真的。這一切發生在某個人生命底，定義了他那些多少年、全部歲月。它是真的。但只有當我們變成了他，我們才能體會。那才會是真的。才會不只是一個普通的說書題材。

但到底有誰有多少人可能變成自己呢？到底這一生中我們有多少次變成了他人呢？

是以他們寫作，是以我們寫作。藉著寫作，原本我們是要成為自己，然後終將，我們發現自己其實要變成不是自己。寫作不曾為誰解開任何結，但幸運的時候，可以領人們超越那些結。讓過去的永遠過去。讓謎題關上，不再向我們索求解答。然後我們可以，過一些，真正的日子。一些現在。從現在開始。《柯波拉之家族秘辛》是一部這樣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