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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語片
台北電影節之《南方安逸》Southern District 

撰文者:黃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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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台北電影節中Juan Carlos VALDIVIA的《南方安逸》,整夜整日地輾轉反側地感到難受,我不斷回想電影,越想越不確定我在那裡看到什麼,我不知道一切是否只是我過度設想的好疑,或者真的親眼看見了某個太錯誤地正確,太正確地錯誤,的世界。

那是一個豪華大宅邸,傲慢但也善良的漂亮女主人,荒誕但充滿理想的俊美兒子,自我中心但有正義感的帥氣女兒,年幼但已兼具純真與世故的天才么兒,以及兩個很多意見心機但依然忠心的僕人。整部電影幾乎就在這個宅邸,攝影機從一個房間滑往另一房間,從一些交談滑往另一些交談,從一項獨處滑往另一項獨處。

這裡幾乎是伊甸園那樣純潔、高貴的地方,但並非偏執的潔癖或自我感覺良好,他們知道也承認了自己的限制,也承受著那個微妙的痛苦,微妙的內疚甚至罪咎。日子繼續在過。這家人作自己的事,在自己的事情底有其夢想也有壓迫和無奈,他們互相相處,有古怪的曖昧也有衝突也有粗魯,但依然有著真正的親密與關懷。

從結構上來說,這樣的背景設計幾乎是不可能進展的。這太完美了。它呈現了真正致命的人的缺陷,包括天真、可悲、虛無、傲慢、愚蠢,但這些人知道、認清這件事,他們在其他一些有餘裕的時刻,便真摯也努力地讓自己作得更好一點、對他人更好一點。

對我來說,這是人類文明的極端處,是極致,是最輝煌的遠端。一種誠實、真實地以不完美支持而成的完美。我完全無法想像這樣的情節還能怎樣發展轉折。

2
當然不會意外的情節設定---這整個富裕只是個空殼,故事漸披露,這家人其實已經連買吃的現金都拿不出來了,是靠僕人去賒帳、借錢,最後甚至被女主人所好心領養的印地安女孩的家人拿出大筆錢買下這個房子,算是解救了這全家。

但這能說明什麼?如果是要講一襲華美的衫爬滿了蝨子這樣通俗的道理,不需要動員浩大到這種地步。裡面的人也一點都不需要兼具善良、誠實、可愛,只要單向度地表現他們的傲慢、歧視、揮霍無度、打腫臉充胖子、無知就可以了。傲慢的有錢人只不過是在硬撐啊,這樣。

但並非如此。他們因為自知不完美卻依然承受也繼續努力,因此非常完美。….那麼,最後降臨的真相(他們其實很窮),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如果窮算是一種惡,這家人甚且已經承認了別的更多更難堪不是嗎?母子和兄妹若隱若現的亂倫曖昧、同性戀、主僕的曖昧、僕人偷用主人浴室保養品的充滿意淫(或指出,豪奢根本不是上流階級的產物,而是人的凡常喜好—若非狠打社會主義者一巴掌的挑釁,就是近乎敵視或取笑揶揄地把所有人拖下水)、主人對僕人的善意關懷但同時也無法抿除階級與種族歧視、富家子弟的荒淫荒唐無度……。

窮算什麼?若只是要以很傳統或八股的價值觀說腐敗與可悲,這家人早就是了,他們沒否認這一點,甚至不辯護,也非自我感覺良好地處於事實。如此一來,那個結局的「真相大白」的力量在哪裡,又有何必要?

3
是否,故事是讓那個小兒子作為外邊,以該外邊,往回地賦予這整個故事某個輪廓,某個「真正的真相」?

我的意思是,只有「還不完全」的東西能夠有所謂的進展,倘若這整個故事裡的人已經處在一種「完全」底,則故事的任何進展都反而是在削弱與窄化自己。

因此,讓這個故事進展下去的唯一機會是,它點出了即便如此「完美」,但還是有個缺陷。也許小兒子所意味的外邊(dehors),可望指出此一缺陷。

3.1
在這裡岔題地談,現實與故事的演進是有差異的。現實的任何一格(一個場景、一個時刻),都是無意義或說無限意義的;現實中「時間段落」的意義,是由結果往回界定的。但文本,則會做出切割與清理,讓每一格有單向度的內涵,而接下來的演進,就是以該內涵作某方向的拽出。

所以前面才會說,倘若劇情的設定已經那麼兼顧各種向度地(像現實那樣的)完整,那它接下來的故事若有進展,豈不反而讓一開始半部片的設定都浪費掉了---得是有缺陷的東西才能「進展」。換句話說,若故事有進展,往回界定,則前面的部分便是有缺陷的。(可是明明前面半部片是如此的完整)

3.2
么兒大約三四歲,住在自己的樹屋,會追問各種事情,有一雙紙作的藍色翅膀,希望遨翔天際。會說出「史蒂芬史匹伯是世界上最懂得如何作人家想要東西的天才藝術家」這樣的話。

他代表的是一種「不在」,他是這個家庭裡唯一不算是具體受惠於此一富裕的人(其他人核心熱愛的事物都是富裕家庭才能供應的),么兒喜愛藝術、想要飛翔、對世界的神秘有所好奇與熱情。

但這部份的呈現,並非以一種二元性的孰為優劣的切割,比較是一種類似表裡虛實的並存關係,么兒有點像是盤旋籠罩的氣流,不像每個人有自己的具體的計畫與擔心,而是漂浮的。

以這個理路來說,則么兒展現的是其他人「完美情境」的唯一缺陷,即是,夢想與想像的能力。

對其他人來說,所有的現實材料已經一字排開,有美有惡,有幸與不幸,似乎只要概括承受,便可處於完滿。但么兒以其「不在/外邊」,說明了這幢豪宅最大的遺憾,並非在於那些短兵相接的缺陷,而在於,一種近似於末日的滄桑與逐漸老去。

4
終究,印地安婦人以一個行李箱買下了這幢豪宅,優雅時髦的上流白種女人說著庭院中的樹是她的鄉愁,真的捨不得,印地安婦人聽罷便在原價碼多加了兩萬,說,這是最高價了。

便成交了。

這一刻令我感到無限、無限的沈重與傷心…….。

所有的伊甸園都等待拯救。只要有夠好的價碼誰都可以買下伊甸園。

無論我們有多少的概括承受、多麼誠實謙卑虛心,無論我們怎麼試圖重頭又重頭理解現實,如何以最大的聰明去接納無數細節與轉折,如何以最大的真摯去盡可能多擁抱與陪伴他人一點,無論一個故事一個世界能怎樣繁複的立體豪華…..,它依然永遠也不會是「完整」的,依然可以一次就被燒光、被買下、被取消、被定義、被折疊收納的…..。

但《南方安逸》在給出此一殘酷真理之後,卻也同時透露,總是,還有個外邊。

因為它,所以任何努力終將無法獲得完滿,但也因為它,所有無法完滿依然可以充滿希望。

電影結束在么兒又爬上了屋頂想著要飛。這次他真的飛起了。務實的地平線被鬆動,所有的視角都將被容許成立。等在之後的不知道是什麼樣的日子,但只要能切換視角與飛翔,所有的風景似乎都那麼親暱,那麼可能,那麼….已經發生。

《南方安逸》劇照1 《南方安逸》劇照2
‧《南方安逸》劇照1 圖片提供:臺北電影節 ‧《南方安逸》劇照2 圖片提供:臺北電影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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