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在乎他們說些什麼,我只在乎精準、良好的錄音品質。」- Harry Caul
美國導演法蘭西斯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這部1974年的《對話》(The Conversation),夾在他最聞名的《教父》(The
Godfather)一、二集之間,經常成為他年表之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佳作。《對話》藉由一對男女、一段竊聽錄音的揭露,情節上似是描寫竊聽者的道德焦慮,其實更在辯證所謂「真象」的本質所在,並將科技監控所帶來的不安,放大成一種揮之不去的心靈恐懼。事隔三十多年,《對話》帶給今日觀眾的震撼,絕對足以勝過主題神似的《竊聽風暴》(The
Lives of Others,2006);而它為電影中的「聲音」元素所帶來的典範性作用,更讓本片成為這次影展中不得不看的超級經典。
《對話》的故事主人翁是由金哈克曼(Gene Hackman)飾演的竊聽專家哈利考爾(Harry Caul),電影一開始,他就帶著人馬執行了一個高超的任務:在舊金山「聯合廣場」的人潮中,錄下一對行進中男女的清晰對話。在重新剪輯、組構這段完整對話後,哈利發現驚人內幕,懷疑這對男女很可能成為被謀殺的對象。故事由此發展,哈利漸漸背離自己的初衷,開始介入這個事件本身;而關於他自己的過往經歷,也隨之不停被翻攪出來,陷入角色的內在掙扎。
對話/聲音的意義轉換
從第一場戲起,柯波拉就已經在向觀眾宣告,這部影片的主角並非哈利這個角色,而是片名所指的這段「對話」,而且這段對話/聲音,竟然隨著劇情的延展,不斷產生意義上的質變。
一開場那個深邃的鳥瞰鏡頭,慢慢地從遠而近,觀眾也開始聽見斷斷續續的聲音,跟著鏡頭的推進,由小而大,有廣場上的各式聲音,然後我們才明白,這是一架望遠鏡「監控」下的鏡頭,被拍攝/錄音的主角,是一對行蹤神秘的男女,他們在廣場四週繞圈,企圖掩人耳目。此時,這段「對話」是不清晰,是斷斷續續的,但也是與影像「吻合」,更是真實的,因為它只是其中一個錄音的聲源。
劇情再進展到辦公室,導演刻意以俯角鏡位拍攝男主角操作A、B、C三台錄音機,讓三個不同音源的聲音做剪接、組合的過程,赤裸裸地在觀眾面前呈現。到了這裡,這段「對話」被重新組構,彷彿又更接近真實的原貌。後來,男主角更細微地處理、放大這段對話,他才終於意外聽見對話中隱藏的「殺機」,然後到教堂告解。此時這段「對話」的意義更加駭人,已被賦予了嚴重的危機感。
電影演到最後,男主角甚至跟到那對男女相約幽會的飯店,他以為會出事,於是他在隔壁租了一間房。隔著一道牆,他又只能靠「聲音」揣想著隔壁發生什麼事。所謂的「事實」再度只有聲音,沒有影像。柯波拉拍到這裡,更刻意讓聲音/錄音,甚至影像本身的真假虛實,變得更加混淆不清。男主角「好像」聽見了尖叫,「好像」親眼看見斑斑血跡和一具死屍,但等到他真的跨進那房間,又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這場戲完了之後,不僅片中的男主角歷經一場如夢魘般的境遇,柯波拉也正式向觀眾宣告:這段「對話」,早已並非前面五分之四的劇情線所「推理」出來的邏輯,觀眾準備要和劇中的男主角一樣,同步面對這段「對話」在意義上的超級大翻轉。
最後一刻,真相大白,原來一切都是相反的,死者是委託男主角竊聽錄音的大老闆,而非那對看似驚弓之鳥的男女。那段「對話」確實發生過,但它卻是一個「被利用的真實」,用來完成另一個天衣無縫的巧計。這一段對話/聲音,反覆成為電影裡再明顯不過的母題,它一次又一次被呈現,每次都在意義上有所轉變,當然更是牽引全片情節的關鍵。
所謂的「真實」為何?
柯波拉的這部《對話》,比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春光乍現》(Blow-Up,1966)晚了八年左右,但兩部電影所反應出來對於媒介物/傳播體(media)呈現「真實」的本體論式的辯證討論,完全可以聲氣相通。
《春光乍現》從照片/影像上,挖掘出一層又一層的線索與真象,不斷在打破一般人誤以為影像絕對紀錄真實(包括攝影、電影)的迷思;而《對話》則是從一段聲音的攫取與它帶來的連鎖效應,傳達了非常雷同的概念陳述。
「真實」是什麼?真實不見得是眼見為憑,當然也不一定是耳聽為證。真實的背後還有真實,影像的真實更不一定與聲音的真實完全吻合,聲音更不只是影像紀錄之下的附屬品。《對話》直接以敘事裡的情節發展,鬆動了聲音與影像之間、一直被誤認為理所當然似的主從關係,看似片中的男主角被操弄了,其實同樣也在挑釁跟著敘事線共享這個故事邏輯的觀眾。
於是在電影結尾,觀眾完全可以「共感」於男主角的挫敗、驚慌、焦慮與惶恐,甚至同樣陷入更複雜的道德命題。因為原本男主角以過去的經驗,自責於他自己曾間接害死過另一名被竊聽者,這也同時建立在竊聽/偷窺這件事本身就是背德行為的焦慮之上;但到了最後,一切竟又如此不可思議的失控驟變,讓他更陷入道德界線上的模糊曖昧,究竟誰才是無辜的受害者?完全沒有答案可解。在他近乎瘋狂似地把住家完全拆解之後,他心中的焦慮與不安完全洩盡。至此,《對話》的結尾仍與《春光乍現》沆瀣一氣:《春光》讓男主角一語不發地「加入」那群看不見球的網球比賽;《對話》則讓男主角坐在幾近瓦解的房子裡,優雅地吹著他的薩克斯風。柯波拉確實和當時的許多美國導演一樣,受到來自歐陸電影新潮的影響與挑戰,著重更往內在挖掘的思維模式,彷彿就算要把《對話》在某種程度上硬當成是《春光乍現》的續集,也很合理似的。
《對話》還有另一個外延出來的時代意義,當年電影問世,正好是1972年「水門案」爆發之後,尼克森因此不名譽地被迫下台,柯波拉不僅在電影裡故意引用(當男主角在飯店裡時,電視上就播出尼克森的相關新聞),整部片更像是對水門案與政治鬥爭下的嚴密監控,做出宛如「對號入座」般的諷刺。事隔三十多年,今天的觀眾再看《對話》,面對資訊社會下更無孔不入的全面監控(surveillance),電影裡直指人心的不安全感,應該只會變本加厲,絲毫不因歲月的痕跡有所磨損,這似乎才是本片最具後座力的威猛勁道。
|
目前還沒有該資訊的任何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