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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V.S.影像影展】電影的異質聲音——談《歷劫佳人》

李達義  2007/8/29

兩種假設:
一、大量使用長鏡頭深焦攝影的影片可視為和寫實主義關係密切的影片。
二、大量使用長鏡頭深焦攝影的影片可以是極度風格化的片廠作品。

以上兩種假設很可能都對,第一種假設是巴贊著名的寫實主義理論(電影本體論)應用到義大利新寫實主義作品中(特別是羅塞里尼的作品);第二種假設也同樣是巴贊的理論,只不過這次應用的對象,是奧森威爾斯的作品(特別是《大國民》)。為什麼會有這樣看起來似乎彼此矛盾、卻兩者都為真的假設呢?這就要從奧森威爾斯作品的複雜性談起。

翻開這位曾經被巴贊譽為「二十世紀美國的文藝復興式全人」的電影創作者的作品年譜,我們會發現他已經穩入電影萬神殿的作品《大國民》,竟然只是他生涯第一部作品!在《大國民》之中被津津樂道奉為經典的深焦攝影與長鏡頭,其實只是他眾多電影手法的一部分。而且更重要的是,誠如巴贊所觀察到的,深焦攝影與長鏡頭讓《大國民》保留了許多場景空間與時間的完整性;但是對奧森威爾斯來說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如何在這攝影與攝影機運動創造出來的時空中,用導演的魔術 ——場面調度,去激發觀眾更多的想像。所以如果攝影機創造出來的時空是現實的(reality),那麼他為觀眾精心策劃的「心靈魔術」,則是不折不扣的虛構(fiction)。

事實上現實與虛構的融合,正是奧森威爾斯作品越來越重要的面向,《阿卡丁先生》和《F for Fake》更是把虛構與真實的融合推到極致,傳統古典好萊塢語法越來越不能滿足他對電影的想像,在他晚期作品中紀錄片手法和劇情片元素同樣重要,融合成影評人強納森羅森堡(Jonathan Rosenbaum)所稱的「論文電影」(essay film)或紀錄劇情片(documentary fiction)。
 

《歷劫佳人》

放在這個創作脈絡來看,《歷劫佳人》是他晚期很特別的創作。一方面這是繼《大國民》之後,奧森威爾斯第一次重返好萊塢片廠的大型製作(因此有卻爾頓希斯頓和珍妮李兩位明星掛帥);另一方面,此時的他已經比《大國民》時期對電影有更多想法,我們可以想像他和片廠的衝突一定也更激烈。事實上當年奧森威爾斯剪完影片後,環球片廠很不滿意,於是片廠自己又多拍了些片段加入影片中,剪成當年放映的版本。奧森威爾斯看過這個版本後,寫了一篇很長的備忘錄給片廠,希望他們採納他的意見,重新修剪(因為他當時沒有最後剪接權)。不過當時片廠並沒有採納。而在多年之後,強納森羅森堡在「Film Comment」雜誌上,發表奧森威爾斯當年的備忘錄,引起環球片廠和製作人Rick Schmidlin的注意,找來奧斯卡獎最佳剪接師Walter Murch操刀,重新剪輯出至今為止最接近威爾斯原意的版本(即為本次影展放映的版本)。

因此,《歷劫佳人》呈現出多層次(甚至彼此衝突)的面貌:一方面奧森威爾斯驚人的才華得到好萊塢片廠技術上的強力支持,表現在本片令人眼花撩亂的攝影機運動、繁複的鏡位和令人目不暇給場面調度上(多年後勞伯阿特曼的《超級大玩家》對這點做出了最生動的說明);另一方面,奧森威爾斯在影片中對聲音的運用,可以說相當程度呈現了「電影的真實」,從而挑戰了「電影呈現真實」這樣的概念。這一切都要從聲音開始說
起……

電影寫實與聲音

事實上「電影呈現真實」依賴的絕對不止於巴贊提出「電影本體論」的真實感,它有很大一部份來自梅茲(Christian Metz)所謂的「真實印象」(L’impréssion de réalité),也就是說觀眾對於看電影產生的真實感,不僅來自攝影影像再現的豐富質感(以及攝影和現實「接觸式」親密關係),同時也來自觀眾對電影中運動和聲音的感知,前者雖然不存在於電影底片中,但是觀眾對電影中運動的感知,就等於感知運動本身,以致於電影給觀眾超乎所有其他媒介(繪畫、攝影)更強烈的現實感;後者的發明(特別是「同步聲音裝置」),讓觀者聽到聲音的同時,同步看到發聲的主體,更為電影的真實印象如虎添翼。

古典好萊塢語法站在這個基礎上繼續發揮電影的寫實魅力,為觀眾製造出「最佳的觀影位置」,也就是所謂的電影主體位置(constructed subject position),從剪接(正反拍鏡頭)、敘事(秩序破壞、秩序修復)、聲音(影音同步、遵循統一空間原則的話外音、或是具有權威性質的敘事者聲音(voice-over narration)等等異質元素,統一出一個「同一性」(oneness)。於是觀眾想像身為統一的主體(unified subject),去感知所有統整過的電影訊息,以獲得最大的愉悅。問題是,所有建構在這套電影寫實主義機制(cinematic apparatus)中的意識型態,也經由如此的路徑完全嵌入觀影主體中。

由於聲音是最晚被這套機制統一的元素,所以對電影寫實心懷戒慎恐懼的導演們(如Straub Godard/Raul Luis Huillet和João César Monteiro等人),無不仔細地設計電影中的聲音,試圖運用多層次或音畫不同步的方式,挑戰寫實主義機制。也就是用電影的現實(電影是由影像、對話、聲音、音樂等異質性元素組合而成),重新思考「電影呈現現實」這樣顛撲不破的真理。

《歷劫佳人》的創造性聲軌運用

對奧森威爾斯這樣一位好萊塢出生的天才畸形兒來說,運用音畫不同步正面衝擊好萊塢是不可想像的(也是現實中不可能的)。但是在《歷劫佳人》中,我們看到他「異質性」地運用聲音,即使在古典好萊塢語法中,還是能造成類似於音畫不同步的效果。或是說威爾斯刻意地運用聲音(多層次、非同步),使得本來徹底統一的剪接、音畫關係產生裂痕,為後來的電影工作者開啟更豐富的電影想像。
 

《歷劫佳人》


影片一開始著名的「爆炸事件」長鏡頭,就顯示了本片聲音的複雜性。一開始定時炸彈的滴答聲是由拉丁音樂的打擊聲「引介」出來,也就是說兩種不同質的聲音(音樂、現場音)融合、彼此互為運用〔音樂變成電影世界(diegetic)中的滴答聲,滴答聲變成電影世界外的拉丁節奏〕。接著女人高聲談笑的話外音出現,鏡頭跟隨此聲音,試圖找到發音的來源,此時畫外音變成畫內音,我們看到遠處一對男女正談笑走來。這個攝影機運動更耐人尋味的是,是否意味著片中聲音的角色比影像更重要呢?(在電影的結尾處似乎回應了這一點,文中稍後談。)

攝影機繼續跟隨著持炸彈的人,就在他將炸彈放置到汽車後車箱後,汽車發動離開。此時原本音量較小的拉丁音樂,突然切換至音量很大的爵士樂。這個切換突如其來,讓觀眾不可能不注意到,因為一方面是音量的差距,另一方面在好萊塢語法中配樂屬於「畫外音」,如果出現應該要配合故事的氣氛或情緒,而且不可以隨便切換,不然觀眾會注意到。威爾斯突如其來切換至爵士樂,攝影機正跟隨汽車,從夜總會的屋頂橫移過去,或許會有觀眾在想:「難道這是從這間夜總會傳出的音樂聲?」

此後威爾斯又變換了幾次音樂,細心地隨著男女主角在街頭走過所聽到的警笛聲、羊群聲、叫賣聲等,穿插出現。我們可以假設此時音軌的爵士樂聲是從一路上的夜總會傳出(因為他們即將接近美國邊境,而爵士樂是美國音樂);但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導演細緻地交織環境音與配樂,或者說畫內音與(想像中的)畫外音(如果把爵士樂想成夜總會傳出,那它就是diegetic畫外音;如果把它想成全然的配樂,那就是non-diegetic sound),不管是那一種情況,我們都可以清楚地感知到這些聲音(以及它們與影像間)的異質性。

多重對話也是本片另一個有趣的聲音實驗。案發後一群人趕到現場,對話在四、五個人之間進行,一開始威爾斯還小心地用正反拍鏡頭處理,使觀眾不至於失去方向感。但是到了昆藍第一次從譚雅(Tanya,瑪琳黛德麗飾演)的店出來,遇上得知太太差點被綁架的維佳斯警探(Vargas,卻爾頓希斯頓飾演),兩人起爭執的那場戲,多重對話加上高低角度複雜的鏡位,就真的幾乎要讓觀眾喪失正反拍鏡頭小心建立起來的統一空間感,甚至讓觀眾搞不清楚什麼時候到底是誰在說話。

最後影片結尾昆藍被錄音監聽的一大段戲,說「聲音」是主角絕不為過,不但在劇情上此時焦點是「維佳斯是否可以成功地錄下昆藍的犯罪證據(聲音)」,聲音更在連接兩個不同的空間(昆藍和伙伴Menzies/維佳斯)上、在空間跳躍時不同音質的連續上(同一句話,有時是從昆藍所在之處聽到,有時是從監聽器聽到),成為最「突出」的角色(「突出」,就像開場的音樂蒙太奇一樣,你不可能不注意到不同音質隨著剪接轉換)。威爾斯此處故意讓兩組人馬走過各種不同的空間,有橋、運河、鑽油井等,如果沒有聲音作為連接,此處的剪接將顯得破碎,古典剪接建立起的統一空間感將被破壞無遺,異質聲音的蒙太奇勉強維繫了交叉剪接的空間相關性,同時自己一躍成為這片段中最引人注目的角色。

《歷劫佳人》的影史地位或許不如《大國民》,因為這部影片在某種程度上對觀影者的挑戰更甚於《大國民》。《歷劫佳人》講的是人在瘋狂世界裡主體意識如何一步步走向崩潰,聲音在其中——如同在影片中一樣(珍妮李在極需要休息的汽車旅館房間中,被房內的speaker傳出的聲音搞得幾近崩潰)——扮演拆解古典好萊塢完美無缺意識型態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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