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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歌聲》,1937年中國出品。馬徐維邦導演。主題歌「夜半歌聲」:田漢作詞,洗星海作曲,盛家倫演唱。
近年,我看電影喜歡尋找電影中的「2」,譬如男與女、同性戀與異性戀、愛與恨、愛與死、政治與性、真與幻、虛與實、看與被看…《夜半歌聲》分明取材西洋戲劇∕電影《歌劇魅影》,卻加進了中國亂世兒女的背景。西方題材被這部《夜半歌聲》中國化了以後,主題歌傳唱千古(至少從1937年到現今2004年此起彼落,始終沒有銷聲匿跡),既跟電影相互輝映,又常脫離電影一枝獨秀(畢竟,很多時候我們不大有機會看到這部電影)。這是一部關於台上、台下、台前、台後的電影,所以時而疏離,且又常常後設(關於創作、修改過程)。這也是一部既回溯憶述過去、又向未來開展的電影。這是一部前輩藝術家與晚輩藝術家理念、才華展演傳承的電影,關照了兩個世代的個人的異與同。這是一部不不明言男色,卻暗暗歌頌男性美貌以及幽幽神傷男性美貌消逝的電影。
主題歌也不乏這組「2」那組「2」。「空庭飛著流螢,高台走著狸鼪,人兒伴著孤燈,梆兒敲著三更。」句句都有生物(螢、狸、人、人)與無生物(空庭、高台、孤燈、梆兒)互稱,都有風景。「風淒淒,雨淋淋,花亂落,葉飄零,在這漫漫的黑夜裡,誰同我等待看天明?誰同我等待看天明?」好似風景畫與肖像畫(自畫像?)雙管齊下。「我形兒是鬼似的猙獰,心兒是鐵似的堅貞。」現實與比喻的並置。「我只要一息尚存,誓和那封建的魔王抗爭。」與「啊!姑娘,只有你的眼,能看破我的平生;只有你的心,能理解我的衷情。」與「你是天上的月,我是那月邊的寒星;你是山上的樹,我是那樹上的枯藤;你是池中的水,我是那水上的浮萍」這三組歌詞。最前的一組流露理想主義年輕男孩自由的血、革命的花,滿腔救世熱情;最後的一組有點鴛鴦蝴蝶、兒女情長,難得的是男孩總是在陪襯女孩,讓女主男僕、女實男虛,不能不佩服左派作家田漢早在1937年就那麼不男性沙文、甚至讓人有女性主義的憧憬。前一組歌詞的革命熱血與後一組歌詞的浪漫愛情彷彿讓男孩人格分裂,兩極拉扯,中間的一組歌詞卻巧妙平衡過來,可以語帶雙關兼指革命理念與愛戀深情。接下去的「不,姑娘,我願意永做墳墓裡的人,埋掉世上的浮名;我願意學那刑餘的史臣,盡寫出人間的不平。」句首「不,姑娘」跟上一組「啊,姑娘」構成了是與否、正與反的辯證趣味。或許也是田漢隱隱加深了革命情懷的比重。「啊,姑娘啊,天昏昏,地冥冥,用什麼來表我的憤怒?唯有那江潮的奔騰。用什麼來慰我/您的寂寞?惟有這夜半歌聲,惟有這夜半歌聲」歌是心聲,也可以看成是藝術創作與展演。表達憤怒、安慰寂寞,都是藝術的重要功能。
「夜半歌聲」這首歌我從幼時就有緣聽過,很多年後方才見識到這部電影。這次看電影,「看」這首歌卻看出一些驚訝。演唱這首名曲的歌唱家盛家倫顯然不像華語電影裡的少數超級巨星李香蘭(山口淑子)、李麗華、趙雷
....的北京話溜得出神入化的京片子,好像是用那種上海口音、蘇州口音的普通話(既非上海話、江蘇話,又不是標準的普通話),這是另一個層面的「2」了,倒是影片歌詞字幕「用什麼來安慰您的寂寞」,但歌聲都是「用什麼來安慰我的寂寞」,害我想入非非:如果是「您」的寂寞,那麼藝術在奉獻別人;倘若是「我」的寂寞,則是藝術在自我療傷。
如果你知道《夜半歌聲》的劇情概要,那麼前輩帥哥演員宋丹萍(金山飾演)被毀容後,不露面、不現身或是永遠遮住臉,而且只用歌聲、不見容貌/形體去安慰癡情女友李曉霞(胡萍飾演),宋丹萍有意無意間分裂成一個身體的自我與一個畫面(容貌/形體)的自我。往後,宋丹萍又央託新生代帥哥演員孫小歐(施超飾演)代勞去見、去安慰李曉霞,甚至唱這首「夜半歌聲」給李曉霞聽,我不免想起有位評論家說到雷奈(Alain
Resnais)電影《穆里愛》(Muriel)裡的少男貝納宛如老男阿風的過去,老男阿風好似少男貝納的未來。《夜半歌聲》裡的少男孫小鷗與前輩宋丹萍依稀也有這種關係。其實宋丹萍的雙重自我(一個革命的自我與一個愛情的自我),我也會聯想到費里尼(Federico
Fellini)《愛情神話》(Satyricon)兩位男孩阿休多與恩可皮恍若同一個人的兩個自我;宋丹萍的一個聲音的自我與一個畫面(容貌/形體)的自我,更可以跟雷奈的《穆里愛》的聲音與畫面的分分合合(以及分析辯証)互通聲氣。我的鵪鶉每當清潔車來收垃圾時播放貝多芬「給愛麗絲」的音樂就會聞聲唱叫,這首曲子成了我的鵪鶉想要唱叫的記憶,也成了我對我的鵪鶉唱教的重要記憶;鵪鶉在我的手掌而我的手貼近我的鵪鶉的大頭時我的鵪鶉的唱叫則是我最珍貴最別緻的記憶圖像。音樂/歌曲牽動記憶(與想像),記憶提供圖像/畫面。聲音與畫面原本是電影的兩大基本要素,關係是平等的而非主從的,《夜半歌聲》這部電影卻讓聲音(歌曲)啟發出記憶與畫面,用抽象孕育出具象。
《夜半歌聲》其實還有很多的「2」。李曉霞的父親當初阻撓過這段戀情把宋丹萍擄來鞭打過。多少年後,宋丹萍像鬼魅般若隱若現。李曉霞家裡的法西斯,也就是大戶人家、攀交權貴的男主人、李曉霞的父親/父權,早已終歸死滅,李曉霞家道中衰,她自身也半痴半瘋。整個中國,整個社會的法西斯呢?前仆後繼,陰魂不散,從年輕時的宋丹萍到現今的孫小鷗,不是一直都在跟軍國主義獨裁政權對抗嗎?「我只要一息尚存,誓和那封建的魔王抗爭」這句歌詞比這部電影的故事背景亙古長存,從北洋軍閥到無論1949年之前中國或1949年以來台灣的蔣介石到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江青都管用,更想不到在毛澤東與蔣介石死後,台灣在蔣經國時期還有江南案、陳文成案、林義雄家宅血案,中國在鄧小平開放政策中還有「六四」天安門大屠殺。「盡寫出人間的不平」的田漢歌詞讓「夜半歌聲」的理想永垂不朽,亙古常新。
電影《夜半歌聲》的開場是鏡頭趨近一戶大宅門牆上的1926年8月的招標通告文字。黑狗(黑貓?)從一道門竄出;長指甲(吸血鬼?)的枯瘦手指由另一道門竄出,原來是提燈的老男僕(王為一飾演)。夜裡,黑色人影映在牆上,格外大,格外長。老僕與另外一人談話間,對方問到「他」今夜還會再來嗎?風這麼大的夜裡。我喜歡本片藉著小人物引出/引介男主角的常態慣性異樣神秘。主題歌開始吟唱前,這兒、那兒有人窺看但又匆匆關門、掩窗,外加風吹、黑狗推門、屋頂夜色….本片鋪陳了種種的烘托。歌聲中,巨大黑影投射在牆上;歌聲中,黑衣女嫗(周文珠飾演)秉燭伴著長髮「白袍」小姐邊走邊聽邊看邊探(我喜歡李小姐的推開窗子,因為跟那些恐懼幽靈,害怕鬼魅的人們忙著關窗關門剛好相反:電影中的「2」!)李曉霞在「看」;黑影宋丹萍「被看」。她是實體(本人面目),她是牆上黑色巨大身影(被燭光與某種角度放大了的、顯得誇張)。她的本尊VS他的影子,女方的實對比著男方的虛。吟唱這首歌的時候,畫面也有「2」(兩種可能):或是歌詞字句跟實景吻合(風雨、江潮),或是女「看」與男「被看」,或是聲音上的「唱」與「聆聽」的關係。
一曲唱完。林間,雨夜,幾輛馬車匆匆趕路,來到古堡般的招標通告門口。馬車奔馳,有時只映現車輪馬腳。劇場團員們下車後走來走去,有時畫面但見腿腳來來去去,黑褲黑鞋與夜色中地面反光輝映出強烈對比。我喜歡導演(與攝影師余省三、薛柏青)「以偏概全」、「觀微知著」這種側寫的功力(與魅力)。後來(當然不是當天晚上)劇團排練、試唱,演員們(群戲)的人物前後位置,或是導演與幕後工作人員在看在聽,「被看」與「看」兩造都是同一夥人,竟然都是相當出色的群像構圖,本片的攝影與美術卓越由此可見。
我想起本片開場是兩位「外人」來為你我引介異人/怪物(宋丹萍);後來馬車載來劇團,又是一批「外人」進到/闖入宋丹萍的私密世界。排練、試唱效果不佳,眾人散去,孫小鷗獨自留在台上,有巨大的黑影穿過。黑影不現身,卻在唱孫小鷗唱不好的歌。老僕與孫小鷗聆聽,老僕眼神溜轉得既世故又曖昧,又是一種「看」與「被看」、「唱」與「聽」的對應。劇團明明是闖入者,卻被黑影反制,由黑影來主導、好一番賓主易位。就像往後孫小鷗(主動)去探索黑影,他先見到黑影,卻在相反方向才看到對方的身體(本人),但因對方蒙面而又拿著燭火照著、望著、打量著孫小鷗的臉,所以嘛,明明是孫找宋,到頭竟是宋在「看」、孫「被看」。至於宋丹萍向孫小鷗憶往講古,不但映現了宋丹萍的照片,還扯出了他的另一個名字金子堅,另一種身分,另一番經歷,本片的「2」真是多元豐富。
傷痛往事中,宋丹萍被李曉霞的父親派人抓來鞭打,李曉霞只能在樓上悲淒遙望(又是一組「看」與「被看」)。其實家中那些男僕不想動手,更無意誣陷宋丹萍,我真不知是馬徐維邦或是田漢或是本片幕後的工作人員,究竟誰的主意,並不醜化這些勞工階級、僕僮族群,讓我還真神往從梁啟超、孫中山、胡適到魯迅、曹禺、田漢那些文人學者的風骨情操呢!暴虐的男主人非要私刑不可,執行鞭刑的男僕只好拿刀割裂雙手被綑綁的宋丹萍的上衣(於是宋丹萍袒胸露乳!),自己也脫光上衣,打人的一方與被打的一方都成了裸男,男色對男色,相煎何太急?這是《夜半歌聲》最詭異的一幕,應該讓張小虹、紀大偉、陳俊志、何春蕤來解讀,才更有趣。李小姐與乳母在「看」(宋丹萍受苦受虐)李的父親與眾男僕也在看,導演這場戲「看」的畫面多過宋丹萍被鞭打的畫面,讓觀眾經由想像去完成,馬徐維邦深諳旁敲側擊,烘雲扥月。
李曉霞哭泣。單戀她而又潑毒液毀宋丹萍容的男人湯俊(顧夢鶴飾演)來獻殷懃。湯俊手裡握了一個圓球把玩。有個鏡頭是湯俊在畫面外,唯獨握球的手在前景左側,李曉霞在畫面中央,構圖別緻有趣。
《夜半歌聲》有些地方會讓我聯想到Rostand的「西哈諾」(Cyrano),也就是《大鼻子情聖》的題材。《夜半歌聲》後段眾人拿著火炬穿梭林間圍捕怪物/異人/幽靈鬼魅/宋丹萍,會讓我想起1940年代與1950年代美國參議員麥卡錫排除異己,打壓自由主義與社會主義人士,搞出的白色恐怖,如果你看過麗莉安海兒曼(Lillian
Hellman)的舞台劇「兒童時間」(The Children’s Hour),也就是威廉惠勒(William
Wyler)導演,奧黛麗赫本(Audrey Hepburn)主演的《雙姝怨》所本。倘若你看過亞瑟米勒(Arthur
Miller)的舞台劇「熔爐」(The
Crucible),甚至,跟諷刺麥卡錫主義無關的一些電影(譬如圍捕追殺科學怪人),都有過類似的情景。當男/女同性戀被妖魔化的時候,不也是這般光景嗎?
一些年前,初見《夜半歌聲》,我只鍾愛主題歌,覺得電影不怎麼樣。這次,我已然深愛這首歌,卻發現了這部電影蘊含了無窮寶藏!
■本篇文章由台灣電影文化協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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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展時間:2004年10月15日至10月31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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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展地點:光點台北電影主題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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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台灣電影文化協會策劃執行的2004國民戲院系列影展之「鬼魅影展」將從2004年10月15日起在台北之家光點電影院揭開序幕,台北場舉辦至10月31日。新竹場則自11月3日至14日,高雄場自11月16日至30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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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細放映時間表與影片、導演、座談會資訊介紹,請參酌影展官方網站www.twfilm.org或光點台北電影主題館網站。或電洽光點台北(02)2511-778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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